庭院深深深幾許

　　棒果榕/著

　　一、

　　春泥買了串糖葫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問了好幾個(gè)年紀(jì)稍大的長者，終于問清了穆府在何處。

　　她興高采烈地尋過去，卻不想竟撞得了如此凄涼的一幕。

　　府上門前皆是旺盛的雜草叢生，無人清理，有幾株快及大腿之上。大門之上的檀木牌匾布滿灰塵，“穆”字經(jīng)過歲月，磨滅不清，只依稀可見。門前不知何時(shí)沒有了石獅的守護(hù)，破敗如此。木門陳舊不堪，朱紅色的漆掉了大半，門不像門，如殘?jiān)珨啾诎�，絲毫沒有大家風(fēng)范。門上貼了兩張交錯(cuò)的白紙，意寓著一代將門之家的滅亡。

　　春泥不禁有些感慨，但才剛及笄的小女孩能懂什么時(shí)過境遷，無非就是驚嘆了一番穆府已非阿爹說的那般輝煌，然后對無法向穆府求助而感到有些沮喪。

　　阿爹病入膏肓，幾年以來，日日拖著難以動(dòng)彈的身子茍延殘喘，大夫無能為力，只能用一些配方延長阿爹最后的生命�？扇缃袼麄兗乙鸭彝剿谋�，請不起大夫，買不了藥，才出此下策，想借小穆將軍之妻的一絲薄面，求來一點(diǎn)盤纏。

　　卻不想曾經(jīng)長安的一代梟雄世家，最后竟落得如此境地，不免讓人嗟嘆。

　　春泥踏上坑坑洼洼的石階，撥開雜草，徑直行至門前，扶上鐵銹斑斑的門扣，對門敲了一下。

　　一時(shí)一陣灰塵襲面而來，春泥忙退了兩步，卻仍是不幸吸入了一些，忍不住捂著嘴咳嗽了起來。但手一放到嘴邊，一股難聞的血腥味又是把她惡心得夠嗆，她低頭一瞧，手上黃黃的——門口上鐵銹的痕跡，很深的一條。

　　等了半晌，不見來人。春泥愈發(fā)的難過，卻又無可奈何，只得離去。

　　然而天無絕人之路，她剛一個(gè)轉(zhuǎn)身，便聽見身后“吱呀——”長長的一聲，如垂暮之人沉沉的嘆息。

　　“誰吶……”一個(gè)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

　　春泥對著那個(gè)看上去古稀之年的老人微微欠身：“啊，爺爺好，請問這里是穆府嗎？”

　　老人有些驚訝，沙啞著聲音，佝僂著背從門后出來：“小姑娘，你來找人嗎？”

　　春泥點(diǎn)點(diǎn)頭：“對啊，我來這里找小穆夫人。小穆夫人在嗎？”

　　“小穆夫人……”老人沉沉地重復(fù)了一遍，眼神突然有些飄蕩，似乎在回憶什么。

　　“是，小穆夫人。啊……”春泥轉(zhuǎn)念一想，爹跟她說“小穆夫人”只怕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老穆夫人”了，于是她連忙解釋，“就是……穆恪穆將軍的夫人，可以讓我見見她嗎？”

　　老人沉默了半晌，惆悵地哎了一聲：“小姑娘，小穆夫人她……哎，你沒聽說過穆府的故事嗎？”

　　二、

　　二十年前。

　　馬蹄聲、鞭炮聲、敲鑼聲、打鼓聲、歡呼聲，聲聲不絕于耳。

　　熱鬧的街頭兩旁滿是駐足旁觀熱鬧的老百姓。他們嗑著瓜子分享著今日最大的喜事。

　　“哎呦，聽說今天的新娘子可漂亮啦�！�

　　“怎么個(gè)漂亮法呢？”

　　“世人皆嘆，江南有佳人，絕世而獨(dú)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有這么美，莫非你見過？”

　　“非也，這姑娘家是江南大戶人家的閨女，深居簡出，一派大家閨秀的風(fēng)范，見過她的人可沒幾個(gè)，但凡目睹過她真容的人都這么說！”

　　“這樣的美人會(huì)沒被皇上要去？反而嫁給將軍？”

　　“皇上倒是想呢！可好不容易等到姑娘及笄，這不恰逢將軍大勝鄰國，從戰(zhàn)場凱旋歸來。皇上給大將軍加官進(jìn)爵，又賞賜真金白銀，庭院府邸和一塊免死牌。大將軍只留下了一塊免死牌，其余通通回絕，只對皇上提了一個(gè)要求……”說到這里，看上去半百有余的男人笑臉盈盈地捋了捋胡須，故意停了下來。

　　周圍的人都被他吊足了胃口，紛紛著急催促：“什么要求？”

　　“這要求很簡單，就是請皇上把江南鄧家的女兒許配給她�！�

　　“這么說，新娘子和將軍早就相識(shí)？對對方傾心已久？將軍還真是個(gè)癡情郎呢！”

　　“也不見得，說不準(zhǔn)將軍只是饞涎佳人美色呢？”

　　……

　　三、

　　鄧雙雙也料想過這個(gè)問題。

　　從她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她將來要嫁給皇上就成了一個(gè)既定的事實(shí)。

　　從小爹娘就對她極其嚴(yán)苛，別的孩子在踢毽子玩捉迷藏時(shí)，她只能在書房里摩硯練書法、彈琴練舞，別的孩子流竄于大街小巷吃著冰糖葫蘆時(shí)，她卻在屋里一遍又一遍嘗試怎么能讓頭頂上的書、夾在兩腿里的宣紙?jiān)谧呗窌r(shí)不掉下來，怎么能在吃蓮子糕桂花糕茯苓糕時(shí)能既吃的優(yōu)雅又不散的一身都是。

　　后來，連她自己都習(xí)慣了，甚至她真的已經(jīng)做好了進(jìn)宮的準(zhǔn)備，不過就是換一處牢籠而已，對她來說沒什么區(qū)別。

　　她又怎能料到最后竟然會(huì)嫁給一個(gè)將軍。

　　得知這個(gè)消息時(shí)，鄧府上下皆是大驚，自然沒有喜。將軍與皇上，中間至少隔了十個(gè)王爺。

　　爹氣得差點(diǎn)兒暈過去，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狠狠剜了她兩眼，自后再未給過她好眼色。娘天天以淚洗面，對著她長吁短嘆。

　　她自是有點(diǎn)兒委屈，這又不是她的錯(cuò)。但委屈的同時(shí)，好像又有那么一丁點(diǎn)兒的雀躍。

　　將軍府應(yīng)該和他們家不一樣吧？和皇宮也不一樣吧？

　　但萬一又是一樣的呢……

　　將軍又為什么點(diǎn)名要她嫁給他呢？因?yàn)槁犝f她長得漂亮么？

　　四、

　　大婚前雙雙總惴惴不安，天天胡思亂想著。

　　可真的坐在了喜床上，她倒忽然不緊張了。

　　只覺得累，累得只想睡下來。

　　她昏昏沉沉、東倒西歪時(shí)，突然一陣涼風(fēng)，她好像朦朧中聽見了木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她渾身一震，以為是父親來查她有沒有認(rèn)真寫字，下意識(shí)地想重新執(zhí)起筆，摸了半天卻連桌子都沒碰到。

　　欸？軟軟的、又暖暖的，這是什么東西？她瞬時(shí)清醒了過來。

　　她的手被這東西緊緊地包裹住，不知怎地，她的心突然跳得厲害。

　　很快，她聞到一股酒氣，越來越濃、越來越濃……然后在她眼前晃了一天的紅蓋頭猛地被人揭開，燭火之光刺進(jìn)了眼睛里。

　　須臾，待她剛適應(yīng)光亮，第一眼撞上的便是一雙好看明亮的眸子，那雙眼睛如一團(tuán)化不開的墨，黑得發(fā)亮，亮得她都不敢再看下去，只怕一下便被他的目光捉了去。

　　她紅著臉低下頭去，聞著他身上陌生的氣味。

　　第一次有一個(gè)男子靠她這么近呢。

　　“雙雙�！彼H昵地喚她。

　　她輕輕“嗯”了一聲，低著頭叫了他一聲將軍。

　　“雙雙，你抬起頭來�！�

　　還未等她有所動(dòng)作，他的手便率先撫上了她小巧的下巴，稍稍施了力道，下一秒，她對上了他精致的眼。

　　看清他全貌的那一刻，縱然雙雙教養(yǎng)再好，可還是克制不住地低呼了一聲。

　　很輕很輕，但已以讓穆恪聽到。看著她好像受了巨大驚嚇的模樣，穆恪不禁失聲笑了出來。

　　他這一笑，讓雙雙更是瞪大了雙眼，直接怔住。

　　她之前還以為是因?yàn)樽约旱钠は鄬④姴乓⑺蝗缃o她塊豆腐撞死吧……

　　“雙雙？”

　　她好半天才反應(yīng)了過來，應(yīng)了一聲。

　　穆恪蹲在她面前，突然伸手點(diǎn)了點(diǎn)她的太陽穴，似笑非笑地問她：“小腦袋瓜里在想什么呢？”

　　“我聽說……將軍魁梧有力、驍勇善戰(zhàn)……卻不想將軍這么、這么好看……”雙雙支支吾吾、斷斷續(xù)續(xù)把一句話說完時(shí)，耳廓都全紅了。

　　她說到底不過是一個(gè)二八年華的女孩子。

　　穆恪明白了她的意思，好笑地問：“聽說？聽誰說的？”

　　雙雙低下頭，不敢回答。她怎么能告訴他這是她在某些書上看到的……書里的將軍個(gè)個(gè)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日日風(fēng)吹雨淋，臉上有著歲月的棱角。今兒看見他，卻是好看的可以，果然被那些“亂七八糟”的書騙了么？

　　穆恪見她不回答，心中便有了數(shù)，也不強(qiáng)迫，反而道：“這之前，我也聽說，鄧家的女兒美若天仙、知書達(dá)理、賢惠淑良，卻不想雙雙你這么……可愛�！�

　　可、可、可愛？呃……能不能再給她一塊豆腐？

　　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huì)兒，穆恪突然站了起來，坐到了她身邊。

　　雙雙一時(shí)想起翠娘之前跟她說的，男女成親之后……尚未褪色的兩頰上又浮上了一層紅暈。

　　穆恪心中一動(dòng)，攥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濕意，他不由輕笑：“緊張？”

　　雙雙連忙搖頭。

　　穆恪笑著拉著她躺了下去，戲謔地問道：“雙雙，你上面，還是我上面？”

　　雙雙被他用力一拉，不受控制直接倒在了他堅(jiān)硬的胸前。

　　好像聽到“嘭”的一聲，雙雙終于確信了他將軍的屬性。

　　但比起額頭的疼痛，雙雙更擔(dān)心的是，他好像要來真的了……

　　他突然翻了個(gè)身到了她的上面，灼灼的目光定定地凝視著她，雙手卻不緊不慢地解著她的紅袍，他替她脫了一件又一件，直到最后一件時(shí)，雙雙顫著手擋住了他，她的聲音都不自覺地在顫抖，帶著隱隱的哭腔：“將軍、將軍，我、我、我害怕……”

　　他笑了笑，溫暖的雙手輕輕撫上她的臉，然后又捏了捏她的手：“好像真的很緊張……”

　　雙雙咬著唇，不知所措。

　　他忽然傾身而下，在她的耳邊輕喃：“雙雙，我是你的夫君，不要再叫我將軍。”

　　“那、那叫什么？”她現(xiàn)在腦子一片空白。

　　“你說呢？”

　　見她茫然懵懂的模樣，穆恪忍俊不禁，在她鮮嫩的雙唇上啄了一下，而后像是嘗到了極好的味道，又忍不住啄了一下又一下。

　　“唔……”雙雙想說什么卻被他堵住，什么都無法說出口。

　　她的衣服漸漸敞開，他帶著老繭的粗糙的手四處游弋，她的身體在他的雙手下顫得越發(fā)厲害。

　　他呼出的熱氣在她的耳邊鉆進(jìn)鉆出：“雙雙，雙雙……別怕……放輕松……”

　　他安撫著她，讓她心安，她承受著他帶來的極致，情不自禁地叫著：“阿恪……阿恪……”

　　五、

　　雙雙想，她是喜歡穆恪的。

　　從見他第一眼就喜歡，也難怪，他那樣的臉怎么能讓人不喜歡呢。

　　后來，她便越來越喜歡他，一發(fā)不可收拾。

　　他喜歡帶她去長安最熱鬧的街道，陪著她從頭逛至尾，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他喜歡帶她去街邊品嘗最普通的小吃，從前她心心念念的糖葫蘆終于得嘗所愿，很甜、甜到了她的心里。

　　他喜歡給她買各種各樣的玩意兒，逗她的歡心，看見她笑，他總比她更歡喜，笑意蘊(yùn)到眼底。

　　他帶她去聽評書，他陪著她彈琴寫字，他在她耳邊說著最動(dòng)聽的情話……

　　她喜歡跟著他，無論哪里。被他牽著手，哪里都是她從未到達(dá)過的世界。

　　以前不常笑，卻在發(fā)現(xiàn)他喜歡看她笑后常常對他露出笑顏，然后看到他比她更好看的笑容。

　　她喜歡注視著他的睡顏，卻總在他懷中被他安撫著先行睡去。

　　從未料到過有一天能如此幸運(yùn)，逃出一直圍困著她的牢籠，體會(huì)著最普通也最精彩的生活，體會(huì)著被愛的深切。

　　六、

　　春夏秋冬，周而復(fù)始，兩載過去。

　　一日，穆恪和穆父皆早早梳洗進(jìn)宮上朝，雙雙伺候穆恪出門后照常去給穆母請安。

　　行至門口，小紅剛要敲門，不想里面?zhèn)鱽砀O窸窣窣的閑聊聲，原本并不在意，卻在下一刻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雙雙連忙按住了小紅伸出的手，肅著張臉對她搖了搖頭。

　　小紅是她從家里帶來的女婢，早就深得她心，明白過來放下了手。

　　“雙雙這孩子，好是挺好，看著讓人歡喜，恪兒看樣子也頗歡喜她，兩人倒是常常膩著，可眼見都兩個(gè)年頭了，這肚子怎么就沒點(diǎn)兒動(dòng)靜呢�！�

　　“夫人這是想抱孫兒了？”

　　“怎么不想？早幾年前就想了。恪兒年紀(jì)也不小了，好不容易等他娶了個(gè)媳婦，結(jié)果兩年了也沒點(diǎn)消息，你看他們還跟個(gè)沒事兒人似的，真是想急死我�！�

　　“夫人這會(huì)兒干著急也沒用啊，不如跟少爺少夫人談?wù)劊俊?br>
　　“且容我好好想想�！�

　　待屋內(nèi)沒了說話的聲音，雙雙默默嘆了口氣，拉著小紅輕輕往后退了不少，然后回過身來重新一步步重重地踩下。

　　幾日后，穆恪單獨(dú)被穆母喚去�；貋頃r(shí)，面色有些不好。

　　雙雙問他：“娘同你說了什么？”

　　他沉吟了半晌，只道：“沒什么�！比缓笊斐鲭p手。

　　雙雙縮進(jìn)他的懷里，嘆了口氣：“娘是不是同你說孩子的事了？”

　　穆恪挑了挑眉，有些驚訝的樣子，“娘也同你說了？”

　　雙雙搖頭，笑了笑，“沒有�！�

　　穆恪笑了，撫著她玲瓏的耳垂，在她耳邊說：“我們雙雙越發(fā)聰明了，別人的心思一猜一個(gè)準(zhǔn)。”

　　雙雙無奈，假作嗔怒道：“別鬧，娘催著我們呢，你說說，該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穆恪一聲輕笑，下一秒雙雙只覺天旋地轉(zhuǎn)，等反應(yīng)過來時(shí)，已被穆恪小心翼翼地抱到了床上，他俯下身，頃刻之間，她已衣衫不整，穆恪邊在她身上輕柔慢捻，邊輕聲道，“雙雙，你想要孩子，我們便多做些生孩子的事罷�！�

　　七、

　　白駒過隙，又是一年。

　　“小姐，該喝藥了�！�

　　小紅端著碗冒著煙的藥邊吹著氣邊緩緩行至雙雙的身邊，雙雙垂眸看向碗里的棕色液體，蹙了蹙眉，隨后一聲嘆息，接過瓷碗閉著眼睛一口喝下。

　　她掩著嘴咳嗽了許久，嘴里的苦味久久無法散去，她遣小紅去拿蜜餞，小紅遲遲不歸，她不禁有些煩躁，聲音也止不住地高了些：“小青，你去找找小紅，怎么拿些蜜餞都這么久！”

　　“是，少夫人�！�

　　小青剛行至門口，意外碰到了穆恪高大挺拔的身影，手里捧著一盤蜜餞。

　　小青還沒開口行禮，穆恪卻將食指放在嘴邊，示意她不必聲張，并擺了擺手讓她先行退下。

　　雙雙坐在桌邊，單手撐著腦袋閉著雙眼休息，雙眉不自覺地?cái)n起。

　　穆恪遣散了屋內(nèi)的婢女，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把蜜餞放在桌上。

　　雙雙聽見聲音，以為是小紅，沒有睜眼，語氣稍稍地不耐煩：“曉得回來了？”遂閉著眼隨手拾起一顆蜜餞含在嘴里。

　　穆恪笑道：“夫人這是嫌我回來的太晚？”

　　雙雙一聽聲音，猛地睜開了眼，一看屋里連個(gè)婢女都沒有，便明白了狀況，不禁瞪了一眼穆恪，嗔怪道：“都什么時(shí)候了，還有閑情逸致呢？”

　　穆恪戲謔道：“夫人指的什么時(shí)候是……什么時(shí)候？這……好像還沒到時(shí)候吧？”

　　雙雙心里煩得很，穆恪如此逗她也無法排解她內(nèi)心的憤懣。

　　她仍是愁眉不展，穆恪被她又瞪了一眼之后，嘆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娘又來鬧你了？”

　　“她是你娘，怎么能說鬧呢。娘也是為了我們好，是我……是我不好�！彪p雙難受得緊，低下頭來，手撫上仍是一片平坦的小腹，“都三年了，我還是不能給你一個(gè)孩子�！�

　　“雙雙，你這么說，是在怪我么？生孩子并不是你一人之事�！�

　　“阿恪，你怎么能這么說，我若是怪你，便讓我……”

　　話未道完，穆恪便將她的嘴捂住，“雙雙，你知曉我并未有那個(gè)意思，你這段日子日日為了孩子之事愁眉苦臉。何必？孩子固然重要，終不及眼前之人�！�

　　“……阿恪，你無需安慰我�！彼D了頓，又道，“阿恪，有一件事，我想同你說說。”

　　待穆恪點(diǎn)頭，雙雙咬著唇緩緩道：“阿恪，我不懷疑你對我的心意，但府上僅我一名女流之輩，終究不合規(guī)矩。若你有其他歡喜的姑娘……”雙雙說不下去了，喉嚨一陣干澀。

　　穆恪的臉漸漸沉了下來，連聲音都冷了下來，“我若有其他歡喜的姑娘，怎么？”

　　“……那便娶進(jìn)來吧，不必顧念我�！彪p雙別過了頭。對著心愛之人，說出讓他再娶的話，終究是違心的，可事到如今，別無他法。

　　“雙雙，你是真心的么？”

　　雙雙言不由衷地“嗯”了一聲。

　　猛地下巴被狠狠地捉住，她被迫與他四目相對，他深沉的眸中壓抑著怒意，咬牙切齒地問她：“雙雙，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你那些話，是我娘讓你說的，還是你真心實(shí)意想同我說的？”

　　雙雙下意識(shí)垂眸，卻又被他喝了一聲，只好咬著牙看他，眼中泫然欲滴，卻是強(qiáng)忍著，“真心或假意又有何關(guān)系？穆家終不能無后�！�

　　“為了一個(gè)孩子，值得？”

　　穆恪等待許久，終是只等到雙雙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的手緊緊地攥成一雙拳頭，冷冷地注視了她好一會(huì)兒，終究還是摔門而去。

　　雙雙看著合上的木門，一滴晶瑩忍不住奪眶而出。

　　這一夜，穆恪沒有再回來。第二日，聽下人說，書房的燭火亮了一夜。

　　而無人知曉，半夜后，書房外角隅后有一道倩影，久久佇立，只余形影相吊。

　　八、

　　之后，兩人的關(guān)系愈來愈僵。

　　穆恪畢竟是個(gè)大男人，怎么也不會(huì)同女流置氣，更何況自己的女人。然而，三番兩次示好，鄧雙雙卻只滄然一笑，問他：“有歡喜的姑娘么？”于是每次總被氣得拂袖而去，久而久之，便也不自討無趣了。

　　而穆母倒是極其滿意的，總夸雙雙懂事，雙雙卻也不多言，只淡淡一笑。

　　她知道，穆府上下，如今皆視她為笑柄，生不出孩子的棄婦。才三年，生不出孩子也罷了，連男人的心都抓不住了。

　　然而讓她擔(dān)憂的并不是這些蜚語。

　　穆恪雖同她分房而睡，卻從不流連在外，每晚都宿在書房中，府中無人見他帶女子回來過，身上更無胭脂香粉味。

　　委實(shí)叫人又恨又喜。

　　時(shí)隔半載，依舊如此。

　　這般模樣終究也不是辦法，穆母唏噓之余，只得又把雙雙找來。

　　翌日清晨，雙雙端了一碗親自煮的粥到書房。

　　爾后，穆恪又住了回去。

　　總以為這樣就能天荒地老，然，天終有不測風(fēng)云。

　　朝廷動(dòng)蕩，皇帝一紙?jiān)t書，下令將江南鄧府上男丁滿門抄斬，婦女孩童流放關(guān)外。

　　雙雙抓著穆恪的手，連聲音都在顫抖，“為什么？”

　　穆恪抿著唇?jīng)]有回答她，臉上的線條越發(fā)的鋒利。

　　是的，她不應(yīng)該問為什么的。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鄧雙雙因是穆家之人，幸免于難。

　　可她的父母、她的兄長、弟妹呢？雖說從小便對她甚是嚴(yán)厲，可終究流的是鄧家的血啊。

　　穆恪越發(fā)的忙碌，兩夜沒有回家。

　　而雙雙日日以淚洗面，終是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清醒時(shí)，她躺在了床上，床邊是穆府的大夫。

　　她蒼白著臉，仍是有禮貌地輕喚了一聲：“張大夫……” 伸出手讓小紅扶著她靠在了床頭。

　　張大夫捋了捋胡須，嘆道：“少夫人，你年紀(jì)輕輕，身子怎地如此虛弱？”

　　她笑了笑，無言以對。

　　張大夫又道：“少夫人，如今你有孕在身，切記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子。我且給你開些藥，但藥終不能根治，還須你自己好生調(diào)理。”

　　她睜大了雙眼，“大、大夫……你說什么，我有孕了？”

　　張大夫點(diǎn)點(diǎn)頭：“少夫人，你已有一個(gè)月的身孕，這一段日子要多多保重，切勿動(dòng)了胎氣�！�

　　大夫走后，雙雙兀自呆呆發(fā)愣許久，直到穆母登門。

　　穆母一改往日，容光滿面地握著她的手：“雙雙，娘曉得你家近日屋漏偏逢連夜雨，但好在來了一件喜事，雙雙，你為了你爹娘傷心我能理解，但也總要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考慮考慮�！�

　　雙雙垂眸應(yīng)承：“娘，我知道，我會(huì)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孩子的�！�

　　“那便好�！蹦履笇χ砗蟮难诀叩溃澳銈冞�愣著作甚，快命廚房準(zhǔn)備點(diǎn)補(bǔ)湯給少夫人！”

　　穆母走時(shí)，雙雙聽見她對身旁的嬤嬤嘆道：“四年了，終于盼到了這一天……”

　　九、

　　隔日，穆恪回府。

　　雙雙心上一塊石頭落地，心念腹中之子，迎了出去。

　　一路上，雙雙只覺府上上下傭人皆以奇異的目光看來，她心中大惑，卻又不知緣由。心中不安得緊，她捂著胸口，覺得喘不過氣來。

　　又以為是自己多慮了。自兩年前，她變得愈發(fā)敏感。

　　她抓了一個(gè)下人問道：“少爺呢？”

　　下人指了指大廳方向：“少爺、老爺、大夫人都在那兒呢。”

　　雙雙以為有什么要緊事，蹙了蹙眉，走得飛快。

　　不料是這樣的大事——

　　穆恪緊緊地抓著身旁女子的手，堅(jiān)定如鐵對穆父穆母道：“爹，娘，盈盈是個(gè)好女孩，兒子想娶盈盈為妻�！�

　　穆父道：“恪兒，你已取雙雙為妻，再過門的只能為妾。”

　　“我知道�！�

　　穆父皺眉：“那你的意思是……”

　　穆恪猛地跪了下來，“爹，娘，恕兒子不孝，兒子想休妻�！�

　　穆母騰地站了起來，“恪兒你瘋了，雙雙剛有了身孕，你竟然說出這種話來！你讓孩子怎么辦！”

　　穆父肅著臉道：“恪兒，你身為穆家的兒子，怎能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為父白教你了么！你當(dāng)日從皇上處求得鄧家女兒，她不遠(yuǎn)萬里嫁與你，四年來從來都恪守本分，從未有一丁點(diǎn)對不起你，如今又有了穆家的骨肉，你若是個(gè)男人，便做不出休妻這種事兒來！”

　　穆恪怔了怔，極其震驚的模樣，“雙雙有孕了？！”他的眼中似有驚喜晃過，但一閃即逝，分秒之后便燼于灰敗，他手中的拳頭捏的太近，骨節(jié)泛白，青筋都爆了出來。

　　一旁的盈盈突然尖叫一聲，穆恪這才回過了神來，松開了手，盈盈急忙抽了出來，低頭一看，手上一片浮紅。

　　穆恪的面容又冷了下來，臉頰輪廓突出，似是用了最大的力氣，一字一頓從牙縫中擠出：“爹、娘，兒子心意已決，兒子要休妻！”

　　穆母氣急，走了下來，一個(gè)巴掌扇了過去，“恪兒，若你一月前帶著姑娘回來，娘說什么也會(huì)幫你，但是如今雙雙肚子里有了我們穆家的骨肉，你千千萬萬做不得這種被人唾棄的事兒來啊。你喜歡這姑娘，便娶她為妾，雙雙懂事，自會(huì)理解。但休妻，只要有我的孫子一天在，我便不會(huì)同意你這樁事！”

　　“娘，我要休妻�！�

　　“不行！”

　　……

　　雙雙躲在柱子的后面，終究沒有聽完便匆匆離去。

　　回到屋里時(shí)，小紅一聲驚叫：“小姐，你怎么了？！就算爺回來了，你也用不著哭成這樣吧？”

　　哭？雙雙碰了碰兩頰，竟是一片濕意。她不禁一陣苦笑。

　　她能怎么辦呢？

　　等著穆恪休妻？又或者挺著肚子離家出走？她能去哪兒呢？她什么都不會(huì)，靠什么為生呢？

　　第二日，穆恪帶著一個(gè)姑娘進(jìn)府并要休妻的消息不脛而走，傳遍了穆府上下。

　　第三日，下人說，穆恪一早牽著盈盈的手出府，傍晚時(shí)相攜而歸。

　　第四日，下人說，穆恪連早朝都沒有去上，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

　　第七日，雙雙向穆母請安時(shí)，恰逢?duì)恐值亩恕?br>
　　雙雙下意識(shí)地想避開，不想有人存心堵住了她的路。

　　她抬起頭來，一陣刺眼的陽光直直而來，她瞇起了雙眼，卻仍止不住因刺痛欲留下的眼淚。

　　她猛地低下了頭——

　　壓抑著酸楚，道：“去娘那里請安么？一起吧。”說著繞開他們先行一步。

　　她聽見身后尖銳矯情的女聲：“阿恪，這就是你的夫人么？確實(shí)很美啊�！�

　　“再美也不及你�！�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溫柔。

　　她的阿恪，終成了別人的阿恪。

　　十、

　　一個(gè)月后。

　　雙雙終究忍不住旁人的閑言碎語，去找了穆恪。

　　一個(gè)月以來，穆恪沒有踏進(jìn)他們的屋子半步，也未曾同她道過只字片語，日日同盈盈在一起，大有雙宿雙飛之態(tài)。

　　人言可畏。

　　他沒有給她休書，也沒有同盈盈成親。雙雙思來想去，覺得姑娘家這樣有名無份地待在穆府，甚是不好，便起身往別院而去。

　　其實(shí)連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是為見穆恪一面找了個(gè)借口，還是真心在為那個(gè)名喚盈盈的姑娘著想。

　　是盈盈開的門�？吹剿龝r(shí)，大吃了一驚，隨后冷冷地一笑，纖細(xì)的手指繞著她烏黑的頭發(fā)，杵在門口定定地瞧著她。

　　雙雙問道：“穆恪在么？”

　　盈盈嫣然一笑，極盡嫵媚：“阿恪啊。剛才我說著想吃糖葫蘆，阿恪便幫我去買了，還沒回來呢。”

　　雙雙笑了笑，“沒回來也沒大礙，我便同姑娘說吧。”

　　“好啊。進(jìn)屋吧�！�

　　二人一坐下，雙雙便開口：“姑娘來穆府也一月有余，總這樣待著也不好，不若我們同娘說說，挑個(gè)日子把親成了吧�！�

　　“不必了�！�

　　身后突然傳來一個(gè)熟悉而俊朗的聲音。雙雙還沒來得及回頭，便看見一抹碧綠色的倩影從她眼前掠過。

　　“阿恪，你回來了！糖葫蘆呢？”

　　“在這�！蹦裸“烟呛J遞給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讓她上一邊吃，自己則行至雙雙的面前，抓起她的手臂迫使她站了起來。

　　雙雙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疼，她卻硬生生地咬牙忍了下來。

　　“回去。這兒不是你該待的地方�！蹦裸±淅涞穆曇袈湓陔p雙傷痕累累的心上。

　　雙雙用力地?cái)D出一絲笑容，“我只是想……”

　　“勸我們成親？不必了，盈盈不做小的�！�

　　“……”

　　雙雙愣了愣，最后竟笑了出來，“阿恪，我鄧雙雙嫁給你時(shí)，是女子最好的二八年華。那時(shí)，你對我好，是真的好，我把一個(gè)完整的自己給了你，我不后悔，因著你歡喜我，我也歡喜你。可若你果真不歡喜我了，我自也不強(qiáng)求于你。你若對我還有心，那我便留著，我曉得你也歡喜盈盈姑娘，盈盈姑娘也留著，我不打擾你們，我們終究還是一場夫妻。你若對我已無一絲情分，那我便成全你的心意。阿恪，你只須給我一個(gè)答復(fù)，有情也好，無意也好，我都會(huì)依著你�！�

　　穆恪沉吟了半晌，對她冷冷一笑：“雙雙，你以為我為何要皇上把你許配給我？”

　　雙雙又是一愣，搖了搖頭：“不曉得�！�

　　“江南鄧家，富可敵國。若娶了你，我的仕途將會(huì)錦上添花�！�

　　身子里好像有什么裂開了一般，喉嚨一陣發(fā)緊，聲音不自覺地顫抖，“所以……”

　　“所以，你說，如今鄧家已亡，你對我還有什么用呢？”

　　她用盡全身力氣說了最后一句話：“阿恪，祝福你和盈盈姑娘百年好合、永結(jié)同心、早生……貴子。”

　　轉(zhuǎn)身離開時(shí)，身子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一個(gè)軀殼，腳步都輕飄飄的，好像下一秒就要飛走。

　　腳下好像被什么絆了一下，倒下的時(shí)候并沒有感受到痛楚，只覺得輕松了許多。

　　飛走也好。

　　十一、

　　老天終究沒有放過她，她還是醒了過來。

　　只是腹中的孩子因?yàn)樗w走了。

　　人之至痛怕是不過如此，老天帶走了所有與她骨肉相連的至親，卻徒留她一人在人世間孑然一身。

　　穆母終歸是看重孩子大過于她，她早就曉得的。

　　穆母在她醒來后搖了搖頭，便起身離去，再未來照看過她。

　　自然更遑論穆恪。

　　小紅日日在床頭看著她落淚。她卻笑著反過來勸慰她。

　　穆府上下更是議論非非，她卻當(dāng)什么都沒有聽到。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她不哭也不鬧，安安靜靜。

　　只是，誰都不知表面的平穩(wěn)下掩蓋著如何劇烈的暴風(fēng)雨。

　　她走的那天，好巧不巧，閃電雷鳴，狂風(fēng)大作，傾盆大雨，狂灑而下。她只拿了幾件衣物，留下了幾近所有的身家，和小紅在三更時(shí)，離開了穆府。

　　這，也許是最好的結(jié)局。

　　十二、

　　“后來呢？”春泥問。

　　“后來……后來的事兒，便不曉得了。雖然聽說過一些，但信不信的準(zhǔn)，那便是另一番事了。”

　　“爺爺，你暫且說說。我也有個(gè)準(zhǔn)兒，好找穆夫人�！�

　　“聽聞，穆夫人把小紅嫁了人，便獨(dú)自一人去了蓮溪寺�！�

　　春泥倒吸了一口氣兒，蓮溪寺，有名的尼姑庵，“難道……”

　　老人一聲嘆息，感慨往事般搖了搖頭。

　　春泥告別了老人，便踏上了去蓮溪寺的路途。

　　她到蓮溪寺時(shí)，已是第二日入夜三更。她本該找個(gè)客棧歇息，可她盤纏已被用盡，所以只得就著夜繼續(xù)趕路。

　　好在是找到了。

　　她拍打了寺門好一會(huì)兒，才來了個(gè)人替她開門。

　　終究是佛家之地，心懷慈悲。

　　她道清來意之后，小尼姑讓她先睡下。翌日，待她醒來，小尼姑便帶她找到了庵主。

　　春泥因著不識(shí)穆夫人，不知其長相，還以為會(huì)破費(fèi)點(diǎn)功夫。哪知?jiǎng)傉f了個(gè)名字，庵主便會(huì)心一笑：“阿彌陀佛，施主說的是靜心罷？”

　　春泥自是不知穆夫人的法號(hào)，撓撓腦袋笑道：“師傅，我并不知夫人的法號(hào)。我去穆府找夫人時(shí)，聽聞夫人在此出家，便找了過來。家母與夫人有一面之緣，然如今家父身體病重，卻家徒四壁，無奈之下，便出此下策。但得知夫人出家，便打消了這個(gè)念頭，只為求看一眼夫人，才尋至此�！�

　　庵主如那穆府的老人一樣，沉重的一聲嘆息，搖搖頭：“阿彌陀佛，靜心是個(gè)苦命人，她已去了多年�！�

　　春泥一驚，照理說，穆夫人還年輕，怎會(huì)如此呢？

　　她著急問道：“夫人如何至此？”

　　庵主注視了她很久，道：“阿彌陀佛，佛祖面前本不該再提及這些，但念在施主一片誠心，佛祖自會(huì)原諒。靜心是我在庵外的假山后發(fā)現(xiàn)的，照當(dāng)時(shí)的狀況看來，她是撞山而去……”

　　十三、

　　庵主賜雙雙法號(hào)靜心。

　　靜心，靜心，六根清凈才是杜絕一切凡俗情愛之根本。

　　靜心一心向佛，之后幾年有所大成，連庵主都贊嘆不已。

　　直到那一天。

　　每日庵里都會(huì)迎來許許多多的人燒香念佛，只為得佛祖保佑，一切順心。

　　這日，剛巧輪到靜心在門口化緣。又好巧不巧，一抬頭，便碰見了熟人。

　　世上的事就講究一個(gè)巧字。

　　若無這個(gè)字，興許便不會(huì)是這樣的結(jié)局。

　　靜心自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她。怎么會(huì)認(rèn)不出呢？若不是她，她便不會(huì)至此，便不會(huì)得到佛祖庇佑。

　　奇怪的是，盈盈竟也認(rèn)出了已剃成光頭的她。

　　“鄧雙雙？！”

　　她垂眸，一手舉在胸前，“阿彌陀佛，施主，你認(rèn)錯(cuò)人了罷，貧僧法號(hào)靜心，施主喚法號(hào)便好�！�

　　“鄧雙雙，你無須再裝傻，你化作灰我也認(rèn)得你�！�

　　靜心只覺得好笑，她這話怕是說反了，應(yīng)該是她化作灰也認(rèn)得她才是。

　　“施主，佛門重地，請自重�！�

　　“鄧雙雙，你同我來，我有話同你說！”

　　靜心根本無從拒絕，她一個(gè)弱女子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硬生生把她拉到了庵外。

　　“鄧雙雙，你是否以為我搶了你的丈夫？對我恨之入骨！”

　　“施主，既入佛門，何來談愛憎？貧僧對塵世早無念想�！�

　　“鄧雙雙，你騙人！你以為你削發(fā)為尼，就真的能忘卻一切，了斷一切么？！好，如果你真是這么想的，就不要阻攔我說接下來的話！”

　　“施主想說什么就說便是。”

　　“鄧雙雙，你曉得阿恪為何要帶我進(jìn)穆府么？你以為他喜歡我么？呵，那你便大錯(cuò)特錯(cuò)了，當(dāng)時(shí)我也以為他愛我，他連碰都不舍得碰一下我，他說要等到成親后�？墒悄�？我等到你走了，他還是沒有同我成親。你走后不滿一月，他便被皇上遣去了沙場。你若是沒聽說過那場仗也不礙事，我同你說，那場仗是真的難打啊。天下三分，本是一場安定，偏偏皇上找了個(gè)理由攻打陳國，還派了阿恪去。他給了阿恪三千精兵，讓他攻打五萬人馬，阿恪最終戰(zhàn)死沙場。對，你沒有聽錯(cuò)，阿恪死了。你一定想說，這同你有什么關(guān)系對不對？這怎么能同你沒關(guān)系呢？阿恪他愛你，若你還有點(diǎn)良心，便會(huì)記得，從前在江南你救了一個(gè)被人欺負(fù)的小男孩，還同他說了你的名字，告訴他，若不是他，你便有時(shí)間可以偷吃一串糖葫蘆，所以他欠你一串糖葫蘆，你讓他千萬要記得要還給你。他記下了你，向皇上討了你，把你放在手心里厚待，怎會(huì)不愛你呢？要怪便怪你爹，你爹家產(chǎn)厚實(shí)，卻仍不知收斂，富可敵國，害得皇上大怒，你家被抄是活該，可穆家卻因你的關(guān)系也受到牽連，所謂官商相護(hù)，穆家到底不可能脫了關(guān)系，再者穆家這幾年蒸蒸日上，將軍聲望過高，皇上開始忌憚。皇上存了心思除掉穆家，才讓阿恪上了那個(gè)根本不可能勝的戰(zhàn)場，阿恪早料到穆氏之命，曉得那場仗不過是皇帝讓他自己跳下的陷阱，所以才把我?guī)нM(jìn)府上，早早地?cái)嗔四愕男乃�，好讓你不受穆氏之牽連。你走后不久，他便告訴了我全部，把我遣了出府。待阿恪戰(zhàn)死后，皇上便以護(hù)國無力的罪名抄斬了穆家上下，無一幸免。我到最后才知道，才知道原來他從未愛過我，不碰我只是因?yàn)樗静粣畚�！我到最后才知道……我一直尋你，一路尋你，卻從未找到你，今日你終被我尋到�！�

　　她落下最后只字片語：“今兒能在此告訴你這一切，我便心安了。還有，若你去過阿恪的書房，你便不會(huì)懷疑他對你的心意，可你從未去過，你說你愛他，可你從未試圖了解他的心，我說的對不對？只可惜了阿恪赤誠之心，就連最后都惦記著那個(gè)叫他還她一串糖葫蘆的姑娘�！�

　　盈盈走時(shí)，塞給了她一個(gè)包裹，她身上唯一的包裹。盈盈告訴她，這并不是全部。

　　靜心在原地打開了那個(gè)包裹，里面一疊厚厚的宣紙。

　　上面無一例外，畫著一串極其難看的糖葫蘆，還有一行并不好看的字。

　　十四、

　　庵主突然沉默了下來。

　　“那行字是什么？”春泥緊接著問。

　　庵主垂眸，似在回憶，滿臉的惆悵。

　　春泥越發(fā)的難受，但是又不舍那最后的答案，沉沉地喚道：“師傅……”

　　外頭的風(fēng)好像很大，木窗被吹得不斷抖動(dòng)，發(fā)出“咯吱咯吱”孤老的聲音。

　　庵主站了起來，慢慢行至窗邊，推開窗輕聲說道：“下雨了。”

　　春泥向窗口探去，細(xì)密的小雨隨風(fēng)灑落，有那么幾滴好似都飄到了她的臉上，她的臉上涼涼的，卻又淡淡的，她根本無暇去注意。

　　耳朵仿佛突然耳鳴了一般，只看得庵主轉(zhuǎn)身，眼中藏不住的嘆息，嘴唇一張一合，她卻再聽不見她的聲音、清脆的雨聲。

　　卻有一道淺淺的聲音在她耳邊，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余音裊裊，不絕如縷。

　　那聲音陌生而飄忽，如一場魅影附在她的耳邊，緩緩對她道出了最珍重的七個(gè)字——

　　一生一世一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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