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不要等我回來。

　　天空是一片清澄的灰黑，她霍地生寒的掌緊緊壓著玻璃桌的邊沿，往紐約的航機(jī)低飛而過，轟轟聲地，她的另一只手微微顫抖。

　　帶著不真實的笑腔，她說，你說甚么�。啃乱�，許久不來聯(lián)絡(luò)，你的幽默感進(jìn)步了。

　　不要等我。他無情的再說一遍，她深吸氣一下，據(jù)說這樣能讓沸騰的情緒平靜一些。他們拿著冷硬的電話筒沉默很久，數(shù)著對方不合拍的呼吸，眼睛不約而同都有點(diǎn)熱。

　　為甚么？
　　打破寂靜的是她，像打破薄弱的琉璃一樣發(fā)出鏗鏘的破碎聲。長長的棕發(fā)黑黑的眼，楕楕的臉尖白白的手，他想到她溫柔活潑的音容笑貌，怔了一怔，她趕著問，是不是出了甚么事？新一，你告訴我。

　　他抿著嘴說，沒有，蘭，我只是不要妳想太多。
　　我們從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妳是普通的高中生，我是名聞日本的救世主。妳的等待讓我喘不過氣，我不需要一個等我的女人。

　　是這樣啊…新一，這是你的真心話？
　　她抖震的聲音叫他急促跳動的心臟吃力地抽痛，他不答話，她又問，你愛我嗎？新一。

　　別想太多，蘭。

　　這是毛利蘭最后一次聽到工藤新一的聲音，隨著世界瓦解的嘈音，她聽到電話筒冷漠的嘟嘟響。

　�。�

　　她的情緒在柯南離開那一天崩潰。

　　那個小小的戴著眼鏡的老小子道別時不敢看著她，蘭大笑，當(dāng)著小五郎英理有希子小哀的臉縱情大笑。吶吶柯南君連你都不要我連你都離開我嗎？連你都不想回頭再看我一眼嗎？吶…柯南君……為甚么你和新一都…留下我一個？

　　小哀的表情從憐憫閃到悲傷，不知道是為了柯南還是蘭。

　　她捧著臉，抽泣的聲音使他腸斷肝裂。有希子說蘭妳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新一他其實……

　　新一哥哥他其實是個神憎鬼厭的花心鬼，他不要妳是因為別的女人。柯南說，蘭姐姐太天真了，就算妳哭死收場，新一哥哥還是不會回來，他無論如何不會回來。

　　說的時候回過頭，眼鏡片下滑過兩道長長的水痕。有希子低呼、小哀愕然、小五郎大叫、英理哽咽，都阻止不了柯南繼續(xù)狠狠在蘭千蒼百孔的心多劃幾條傷口。

　　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蘭姐姐，我想我們不會再見了，可是妳不要難過，因為難過也不能改變甚么。世事不是說妳傷心哭泣就可以改變，日子依然是這樣過的，倒不如過得快樂點(diǎn)……是嗎？

　　那小小的臉孔交織著傷感與堅毅、難舍與決絕，蘭伸手抱他，笑得很淡很淡。你說的有道理，柯南君，再見了，跟你一起的這段日子，我很快樂。

　　柯南抓著蘭的臂膀，然后推開了她，除了兩道水痕，他的臉上沒有多余的傷感的痕跡。

　　再見，蘭姐姐。

　�。�

　　步美問：阿笠博士，為甚么柯南君要走？
　　光彥說：灰原，為甚么妳要跟柯南一起走？
　　元太說：柯南、灰原，我請你們吃特大號鰻魚飯，你們不要走。

　　柯南揉了揉淚眼濕濕的步美的頭發(fā)，說：「步美，別哭了，妳這樣我會走得很不安心。光彥，灰原也許很快會回來的。元太，對不起，恐怕我吃不到你的特大號鰻魚飯，可是我很感激你的心意�！�

　　小哀臉色一沉，阿笠博士移開目光，不忍侵犯她低落的情緒。

　　工藤新一是殘酷的人。

　　看著飛機(jī)在藍(lán)天白云消失無蹤，他想到小哀極力隱忍的悲痛。她是第一個獲知真相的人，可能亦是最后一個收拾新一的爛攤子的人，無怨無悔，甚至沒有眼淚。

　　這是她愛人的方式, 淚干血盡依然表現(xiàn)的一派云淡風(fēng)輕。

　　他知道她愛他，所以他告訴她，他要走，因為他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也許一天，也許十年，他不確定，唯一肯定的是他不要遺害身邊的人。工藤新一應(yīng)該是完美的存在，他不要讓媒體和小蘭看見他發(fā)落顏衰的病容。

　　「妳可以跟我一起走嗎？」他請求，在陌生的異域里，他不介意讓她看到他褪去光環(huán)的樣子。

　　「你要遺害我嗎？」微笑，臉色發(fā)白。小哀坐在他的床邊，由生命顯示器的跳動線看到柯南沉郁憂愁的大眼睛，帶點(diǎn)玩笑意味的吐槽：「大偵探。」

　�。�

　　張開眼睛的是柯南。

　　黑夜長著，他知道他一睜眼，等于叫醒小哀，他實在不明白為甚么她對他的睡眠狀態(tài)暸如指掌，彷佛兩人的眼皮是相連的一樣。她睡在另一張床上，木制的，床頂垂下一罩薄蚊帳，她說她小時候的床是這個樣子，帶點(diǎn)東南亞風(fēng)味的。

　　他苦瓜著臉吞下抗生素，說在紐約講求那門子的東南亞風(fēng)味？妳頭殼壞去嗎？

　　小哀聳聳肩，笑說也許有一天她會轉(zhuǎn)而愛上日本風(fēng)味的。柯南蹙眉，覺得她意有所指，因為她轉(zhuǎn)頭后眼眶微微泛紅。

　　「在想甚么？」泠泠嗓聲在無崖的凄黑灌入一道涼風(fēng)，蚊帳里的細(xì)小身影轉(zhuǎn)了過來，她水藍(lán)色的眼像明亮的小燈，很漂亮�？履峡粗�，這是他挑選來的人，優(yōu)秀、冷靜、聰明、寡情……他就看中她這一點(diǎn)，他死后，她不會太傷心。

　　「沒甚么�！顾崎_罩子下床，摸黑倒了一杯暖水，連著止痛藥遞到他的手上。她知道他是病發(fā)痛醒了�？履辖舆^仰頭服下，今天天氣很冷，街外堆積了厚厚的雪，夜很黑，呼出來的空氣隱隱變成團(tuán)云. 他呼吸著她的團(tuán)云，混合著濃重的幽香和藥味，他身體的痛楚稍稍好轉(zhuǎn)�！竼�？那么你是看我的睡姿看得走神嗎？大偵探�！�

　　她很堅強(qiáng)地?fù)纹鹦σ�，想著至少不要讓病臥的他明了她內(nèi)心的疾痛多么折磨人，然而她太小看他的眼光何等剔透。這有多痛，他當(dāng)然明白，所以他推開小蘭，他不想她看見他死去的樣子。

　　于是女主角換上灰原哀。她跟著他在紐約定居已經(jīng)三年，前幾天阿笠博士寫信告訴她，步美、光彥、元太小學(xué)畢業(yè)了，正期待妳和新一回去聚舊，新一的身體情況如何？能不能夠回來日本一趟？大伙兒都很掛念他，當(dāng)然是以柯南的身份。

　　她提筆，草草寫下三個字
　　……糟透了。

　　她沒有說謊，不論柯南如何笑稱他的死期還有很遠(yuǎn)很遠(yuǎn)，不用擔(dān)心，卻始終暪不過她。

　　要如何暪她？早上替他收拾床鋪，在枕套拾到一束束脫發(fā)的人是她；下午量血壓，握著他又瘦了一圈的手腕的人是她；晚上服待晚餐，看著他怎么也吃不完一小碗粥的人也是她。小哀在垃圾筒拾到他偷偷丟掉的染血紙巾，在抽屜看到他消耗過快的止痛藥，在郵箱搶先一步攔截他常常藏起來的醫(yī)療報告。

　　沒有一樣是正面的。

　　他困了。

　　小哀拍拍他的抌頭，他不耐煩要她扶，活像他虛弱的明天就要死去一樣。她假裝堅強(qiáng)的態(tài)度太讓他無法面對遂漸消逝的生命。她也不說別的，夜月的藍(lán)光淡淡映在她潔凈的臉上，彷佛是沒有血色沒有溫度的玉雕像，制造者在她無玼的容顏細(xì)細(xì)刻上慟傷，很少很少的，不用心看會看不出來的一種。柯南躺下，圈著她涼颼颼的臂，微凸的眼有著不易察覺的求懇。

　　「請妳陪我。」

　　「啊啦？大偵探怕黑？」溫柔的嘲弄。她撥開他汗?jié)窳鑱y的瀏海，那美麗的藍(lán)色瞳孔像大海的搖籃曲，童年時有希子哼著哄他入睡的一支簡單小調(diào)，他突然很想聽，可惜他的母親遠(yuǎn)在東洋�！富以�

　　「嗯？」

　　「我想聽搖籃曲�！�

　　當(dāng)然對她而言這是難題，她的童年很不堪，哼出來的只有“London bride is falling down”等等耳熟能詳?shù)男∏�，普遍而不親切的，甚至有點(diǎn)詭異的味道。因為傳聞my fair lady其實是孤單而悲哀的縷魂。

　　可是她不想拒絕他的要求，尤其他用這么軟軟弱弱的口吻向她請求。小哀輕輕哼著，一遍又一遍，直到柯南沉沉熟睡。她看著他蒼白深邃的臉早已不復(fù)往昔英俊，濃密的發(fā)漸漸稀疏，他倆相處的時間漸漸縮短，一分一秒飛快流逝，抓在指間徒留鉆心的惆悵。

　　她坐在他的床邊，直至次日早晨，柯南發(fā)現(xiàn)她憑欄淺盹。

　　＊

　　她在報紙看到琴酒死去、組織瓦解的消息。

　　那股巨大的震撼她始終難以形容。頭版當(dāng)眼處印著服部平次精神爽利的樣子，他舉著勝利手勢，笑得很意得志滿，旁邊的和葉也跟著笑，閃亮的棕瞳溢滿隱藏不住的愛慕與崇拜。

　　聽到柯南起床的聲音，小哀匆匆把報紙塞在沙發(fā)底。

　　「起床啦？大偵探，吃牛奶麥片好嗎？」

　　「……加糖。」他討厭她打著“健康先鋒”的旗號死活不肯讓他吃糖，偏偏有希子把他養(yǎng)成饞甜的口味，昨天的無糖麥片幾乎把他嗆死。然而這么容易順服的小哀就不是灰原哀，果然她還是保持一貫淡泊的樣子，把熱騰騰的牛奶麥片端到他的桌前，嘴梢飛快彎了一彎：「無糖，安心食用�！�

　　如果心底的詛咒可以成真，這一刻小哀絕對被柯南無糖的怨念坑死. 可是說到底她是為他好。他的病況是吃得越清淡越好，她便二話不說陪著吃，毫無怨言，彷佛很理所當(dāng)然。不過柯南從來不是她的甚么人。

　　他的眉小小地攢住�；以撬恼l？

　　他抬頭，她臉無表情地吃著她的麥片，注意到他的目光，她不解地脧了一眼，把切碎的蘋果粒推過去，繼續(xù)低頭看昨天的報紙�！赴柚圆诲e�！�

　　她向來悉心照顧他的起居飲食。他不能吃甜，又討厭清淡口吻，她絞盡腦汁在食物里加添一點(diǎn)心思，雖然臉色依舊木然得像漠不關(guān)心�？墒撬隽撕芏�，他知道的已有不少，私底下暪著他的，還有多少他無從稽考。

　　譬如說，她在那兒找到醫(yī)學(xué)界的權(quán)威博士給他看�。�

　　又譬如說，她甚么時候看完一迭迭厚得要命的營養(yǎng)百科字典？明明白天她寸步不離跟在他的身邊，晚上關(guān)燈的時候，她又立刻窩進(jìn)暖呼呼的床里。

　　柯南懂得，她真的對他很好很好。

　　「為甚么看昨天的報紙？今天的呢？」他問，她的眼睛不自然地浮向別的方向，不敢看他。「我看完了�！埂改脕�，我沒看�！箓商降牡诹懈嬖V他，事有蹻蹊。「我扔掉了，反正沒有大新聞，不值得看。」她盯著空盤子的神色有點(diǎn)慌張，柯南莞爾，其實她很不擅長說謊，那模樣像極犯錯的天真小孩，騙不倒人�！竸e說謊，要么快點(diǎn)拿來，要么我自己找？」

　　默言…小哀靜靜放下湯匙，認(rèn)命似地在沙發(fā)底摸出今天的報紙遞給他。接著他泛白的臉色就是她死活不想讓他讀報的原因。

　　「這算甚么？」

　　「我只是不想讓你太……」

　　「看不起我嗎？以為我會發(fā)瘋？」

　　「你知道我不會�！�

　　「我用不著妳可憐！」

　　他知道的，當(dāng)他咆哮著是的是的我是快死的人但也用不著妳憐憫我死了也不要妳可憐，然后把桌子上能掃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掃到地下的時候，其實他知道她不是看不起他、不是可憐他、不是害怕他會發(fā)瘋

　　她只是不想他觸景傷情。

　　她只是太該死的在乎他的感覺，勝過一切客觀的現(xiàn)實。

　　要不是這個病，今天登上報紙頭版的照片不該屬于平次；要不是她的研究，今天他是日本最風(fēng)光的高中生大偵探工藤新一，舉著勝利手勢，笑得很意得志滿，和葉的位置換上容光煥發(fā)的蘭，笑意融融，合照的時候也許還會手牽手，幸福得讓人牙癢癢。

　　無論如何…絕對不是落得現(xiàn)在這個景況，在冰天雪地的紐約孤獨(dú)地讀著友人的輝煌事跡，依靠化療和抗生素茍且殘存，每一次呼吸身體像火燒似的疼痛難受，頭發(fā)漸漸掉光、思維漸漸變慢。還因為嫉妒和羞憤而向?qū)λ浑x不棄的小哀發(fā)火怒哮。

　　他痛恨這個百病叢生的身體。

　　柯南關(guān)上房門，躲在床隅看著窗外白燦燦的陽光隨著日換星移，慢慢變藍(lán)，最后漆黑一片，像他殞落的人生的色澤，那變化過程是一模一樣由璀燦走向暗淡。

　　門外傳來小哀收拾殘局的微小聲音，碎片與碎片的碰撞，清脆的剖傷人的聲音，很刺耳。

　　她出門后，柯南有點(diǎn)絕望地狐疑，她是不是受夠了要離開他？

　　他閉上眼，醒來的時候嗅到她獨(dú)特的藥香。她還在。

　　她幽幽地說，起床吃飯，你睡了一整天，該時候吃藥了。

　　小哀摻扶他走到飯廳，她的身裁很瘦小，扶著比她高的柯南顯得不倫不類，卻也不廢吹灰。桌子上擺了一瓶淡白的姜花，淡淡釋散著香，他摸摸桌布，米黃色碎藍(lán)花的圖案，早些日子他隨意說起喜歡這個式樣�？履峡匆姀N柜放著簇新的杯盤碗碟，和花瓶同一個款式的。

　　「先吃藥�！古苑胖t紅綠綠十?dāng)?shù)顆丸藥的，他皺著眉頭，一臉躊躇。小哀回頭看見，嘆了一聲，道：「這么大的人還怕苦嗎？大偵探�！�

　　柯南恨恨地橫她一眼，仰頭把藥吞了，小哀見他一副壯士斷腕的悲壯，不禁淺淺竊笑，道：「吃藥的樣子倒是挺有氣魄�！�

　　他不答腔，悶悶地歪著頭凝望她穿圍裙的身影，熟悉的近乎習(xí)慣-------習(xí)慣揚(yáng)眼就看見淺茶的短發(fā)在視線內(nèi)拂動，習(xí)慣睡醒就有她嬌娉的背影在穿梭。十歲的孩子身體稱不上婀娜多姿，然而她總是別有韻味，柯南嗅著爐子上傳來的食物香，頓覺肚子很餓。

　　她收拾杯子，捧上一碟奶油烤雞，笑看他又驚又喜的樣子，道：「吃吃看啊�！埂富以@個？」「奶油烤雞，你說過很想吃的。」他在飯里拌起一塊甜洋蔥，看看她一派自然的神態(tài)又看看碟子冒升的甜煙，熏得他的眼睛有點(diǎn)澀。

　　新的碗碟、新的花瓶、新的花朵、新的口味，他最喜歡吃奶油烤雞。那是很甜很甜的味道，甜得足夠撫平內(nèi)心不安的嫉妒。他一羹接一羹慢慢吃，小哀還在他的身旁，一邊吃，一邊讀著昨天的報紙。

　　柯南很后悔早上對她發(fā)脾氣。

　　天花板的燈盞閃了一閃，小哀關(guān)上燈，點(diǎn)著蠟燭摸出備用燈泡，把燭光留給讀小說的柯南，自顧自爬上茶幾踮高足尖換新燈。

　　火光中的她身體搖逸，很薄弱很薄弱的樣子。

　　「灰原…我以為妳走了。」

　　「很抱歉叫你失望，我還在這里�！�

　　「我死了后，妳要做甚么呢？」

　　「這個嘛…」她爬下來，拍拍手上的塵埃，剛強(qiáng)的臉滲透別一般的柔情，像瓶子的淡白的花蕊，很微小，卻縷香無窮�！复罂畷纯磿⑷トヂ眯校^一點(diǎn)舒心優(yōu)悠的日子，讓耳根清凈清凈，遠(yuǎn)離福爾摩斯的涂毒�！骨文樀男θ輿]變，顏色驀地暗了一暗，她的聲音聽似沒有抖，可是青白的嘴唇卻微微悸震…柯南想，也許是燭光使然�！赣只蛟S，掛念一下日本風(fēng)味的床�！�

　　「妳現(xiàn)在…也可以去過優(yōu)悠的日子。我不會怪妳。」

　　「我不會把脾氣暴躁的病人丟在異鄉(xiāng)�！顾朴行β暎欢浪芍M他的死期，她害怕，雖然她嘴上不說，可他就是明白，從她的眼神、從她的行為。在絕望恐懼的日子里，是她柔軟暖和的關(guān)心圍裹著他，給他活下去的勇氣。那笑聲聽著越覺虛偽，像綜藝節(jié)目預(yù)先校錄的假笑，哈哈哈哈，笑得人心中發(fā)毛，嘴角愉快地抽搐，眼下卻兩行清淚。

　　「灰原……」

　　「又怎么了？」

　　「今天的晚餐…很甜。」

　　她轉(zhuǎn)頭把破燈泡丟進(jìn)垃圾箱，發(fā)梢掩著玉腮，他望不到她的表情。「廢話。」

　�。�

　　他說，我想看雪。

　　今年的雪景很漂亮，灰原，我想出門，我想照照陽光。

　　不行，她頭也不回眼也不抬，冷冷回一句話，準(zhǔn)備針?biāo)幍氖直持⑽⒌恼稹Ｄ阒滥愕那闆r，能坐起來已經(jīng)很感激上帝。

　　你上次因為偷跑出去才染風(fēng)寒的，大偵探，你病了，懂嗎？你是長期病患。她替他打針，他的手臂瘦得不像少年男子該有的體格。小哀的臉不知不覺絞成青紫色。

　　早上送牛奶的小哥跟妳說今年的雪景百年難得一見對不對？

　　她推著他的輪椅往房間方向走，挑眉問那又如何？

　　「我沒有一百年的壽命�！狗块g里沒有鏡子，打從他的頭發(fā)脫光以后，她就拆掉家中唯一一面鏡子，理直氣壯的告訴他，她向來不是那些神經(jīng)兮兮動輒照鏡的花癡。

　　她明白這樣做欲蓋彌彰，可是至少柯南用不著看見他鶴發(fā)衰顏的模樣，雖然他不說，但她知道他很愛美，以前記者拍照他往往要裝模作樣擺姿勢。

　　他跟她笑說過，灰原妳別看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曾經(jīng)很俊俏的，很多女生為我瘋狂。

　　那個時候他的頭發(fā)還算濃密，不過臉稍稍削下去而已。于是她扶著他傴僂的身子，說是的是的，大偵探當(dāng)然又英俊又聰明，人氣滿分。

　　「廢話，有我才害怕�！剐“Х涞箼商统鲆磺锌纱┑囊挛锿履仙砩隙眩麊栕錾趺�，她不答，待整理好藥品才告訴他「我們看雪去�！�

　　她不叫他的名字，無論是工藤或是柯南都不叫，相處的這些年，她叫他大偵探。

　　因為他很沮喪地說過他搞不清自己是誰。他快要死了，墓碑該上甚么名字？工藤新一或是江戶川柯南？消失一段日子的工藤新一突然以尸體的形式出現(xiàn)，未免太讓人笑掉大牙，畢竟過往他是讓無數(shù)含冤的尸體釋怨解恨的罪案克星。

　　灰原妳說，我是誰？

　　她說，你是大偵探。

　　第六年了，昨天阿笠博士寄信來，說當(dāng)天哭得最兇的步美找到男朋友了，對象是光彥，元太氣得七孔生煙，臉都綠了。
　　這樣妳和新一都可以安心了。

　　只是還有小蘭
　　還有小蘭……她嫁給基德的時候哭了。

　　小哀，妳說這算不算復(fù)仇？

　　婚禮很漂亮，他說他要帶她摘星去，他要給她新一不能賜予的，包括穩(wěn)定的愛�？墒菚r至今日，她還必須到精神科作定期覆診。

　　我不敢告訴新一，怕影響他的病情，是不是做錯了？

　　小蘭她……用她的方式等待新一回來。

　　她還在等。

　　「為甚么不往下念？」柯南笑問，小哀聳聳肩，說：「沒有了，博士的信有夠無聊，可是真意想不到步美跟光彥會走在一起�！顾研殴{塞進(jìn)大衣，既然知道他絕對無法承受這么傷人的消息，她干脆隱暪。

　　「很多事都是意想不到的。」他招手叫她過來，兩人在公園的小山丘欣賞漫天細(xì)雪，黃昏的金光掃亮大地的純白，深靛的天際穿插艷目的紫紅。他們并肩看著，然后他說:「哀.」

　　「甚么？」她脫下頸巾圍在柯南的臉上，茶色的發(fā)隨風(fēng)擺晃。

　　「不……沒甚么�！顾麌L試抓住她的手，那雙又冷又小的柔荑，有點(diǎn)粗躁的主婦感覺，有希子說，女孩子做不得家務(wù)，否則手粗了不能見人。他握著她的，卻覺這一雙因為他變粗的手比世上任何白皙的十指纖纖都來得矜貴。她由得他，沒掙脫沒回握，只是本來很白的臉剎時血色全無，像傳說中孤單美麗的雪娘。

　　「回去吧。」她推著車，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呼吸變得很濁重。

　　「哀…我好難過�！�

　�。�

　　她早知道他終歸是要死的，只是很自欺欺人的盼望……再久一點(diǎn)、再長一些，直至她的頭發(fā)也脫光了，他才去世也不遲。

　　因為世上還有太多太多好玩的東西、太美太美的風(fēng)光名勝……太愛太愛，而永遠(yuǎn)愛不完的愛人。

　　柯南躺在純白的病床上，枕邊挌著一灘觸目驚心的紅，她不覺害怕，因為那是他吐出來的血。

　　他的頭禿了、他的臉灰了、他的眼淡了、他的嗓子啞了，他不再是萬人景仰的警視廳救世主工藤新一，只是個垂死的病人，多活一秒是一秒，多看一眼是一眼。

　　小哀在他緲疾的呼吸品味愛情，猛然領(lǐng)悟這是所謂的天長地久，一生一世，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了。這個事實無法改變，任誰來都奪不走這一刻的他。

　　他伸手，她握著他，水藍(lán)色的眼冷漠依舊。

　　他們第一次十指緊扣竟在這種地方。她嗤笑，很不浪漫呢，大偵探。

　　他看著她幼小的臉貌，說哀妳今年貴庚？

　　真實年齡二十三歲，大偵探。

　　這樣啊……不知不覺，妳跟我來紐約已經(jīng)六年，謝謝妳。妳可以帶我回去嗎？我想回家…日本。

　　沒差，遺愿總該要達(dá)成的，還有別的嗎？

　　請妳在這里陪我。

　　六年。

　　小哀微笑著看他奄奄一息的倦容，那抹笑容是釘在臉上的假面具，拆不下來，沒有溫度，也缺乏實感。掌心的手掌越來越冷了，他盯著天花板，說：「哀…我看不見天使�！�

　　「也許那是從地獄冒出來的魔鬼？」

　　他的眼光緩緩由天花板轉(zhuǎn)到她青白的臉上，道：「妳不要哭，魔鬼也不錯�！�

　　小哀擦了擦臉，干的。

　　「妳做過壞事，死后一定會下地獄�！顾男艿春軠厝�，很有與世無爭的優(yōu)悠態(tài)度，那道從鼻梁流到襟枕的水痕，她看著也不覺得苦。他喜歡吃甜，他的眼淚，也許像奶油烤雞一樣甜滋滋的�！肝蚁鹊葕叀诘鬲z里，沒關(guān)系，我是大偵探，不怕苦。」

　　「別說了�！�

　　我不要跟你團(tuán)聚，誰希罕你��？
　　你是天使，死了以后，應(yīng)該跟蘭小姐再續(xù)前緣。我這種人，死了以后大廟不收、小廟不要，當(dāng)一抹游魂野鬼逍遙自在，犯不著你多此一舉惹人討厭。
　　不要這么幼稚，其實人死了以后，不過是一坨蛋白質(zhì)罷了�；昶沁@種東西是不存在的。

　　我不要你陪我。

　　他笑著，看著她淚眼迷蒙的水眸，輕輕一嘆
　　「哀…我是愛妳的�！�

　　話畢，天地俱裂。

　　她等這句話等了六年，盼來了春盼來了冬也盼不來他的愛。終于有一天盼著了，他又匆匆離開，不留給她片刻的時間，說一聲我也愛你，吝嗇的大偵探。

　　掌心間的五指垂下，他合上眼睛，死了。

　　她反應(yīng)不過來，直到他連著床連著遺體被推到太平間，她才明白江戶川柯南永遠(yuǎn)的走了，以后也不會嚷著要她在麥片加糖、要她在夜半三更哼搖籃曲、要她在寒氣徹骨的嚴(yán)冬一起看百年難見的雪景。

　　她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

　　灰原哀離開醫(yī)院，孑然一身，回到家里躺上他的床，隨手牽過他的一件襯衣披在臉上，不言不動，打算一覺睡死了之。

　�。�

　　她以為她的日子會過得很好，是標(biāo)準(zhǔn)的幸福少奶奶生活。丈夫愛她、奶奶疼她、公公寵她。偶爾跟園子出街逛逛，無奈地笑看她哀哀嘆謂京極再不回來，她就要變老處女了。

　　日子還是這樣的過……沒有工藤新一的日子、沒有需要等待的人

　　毛利蘭依然努力活得很精采。

　　然后有希子說，新一死了。

　　在他離開妳的那一年，他被發(fā)現(xiàn)患上骨癌。他不想連累妳，所以選擇遠(yuǎn)走高飛。小蘭，請妳去看看他。我知道那孩子一直很掛念妳。

　　雖然現(xiàn)在告訴妳已經(jīng)太晚，可是…其實柯南就是新一，新一就是柯南。也許他做的是傻事，作為母親，我求妳原諒他。

　　蘭木然，看看烏云密布的天，驀然傾盤大雨，她沒有打傘的打算。

　　我求妳…小蘭。
　　哀那孩子也在墓地，她是唯一看著新一咽氣的人，妳不去看看她嗎？

　　于是她去到墓地，麻石色的墓碑鑲著工藤新一意氣風(fēng)發(fā)的照片，凌亂的瀏海、微翹的嘴唇、睿智的瞳孔。她曾經(jīng)愛煞這個人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以為追不上他的步伐，在平凡的世界居安一隅，靜靜等他一個電話、靜靜等他一個笑容，靜靜等他說：『呦，蘭，好久不見。』也好。

　　真的也好。

　　毛利蘭不是英理，她寬宏的志氣沒有反抗自己的心情，也沒有巨大的勇氣把他遂出她的天宇。
　　可是新一連這樣微小的愿望也懶得給她。

　　蘭放下花，茶發(fā)的女孩迎面走來，臂彎捧著白玫瑰。

　　蘭小姐。她笑，來看大偵探�。�

　　嗯…她點(diǎn)頭。小哀放下玫瑰花，蘭說妳是看著新一死去的人嗎？只有妳一個嗎？

　　是啊，只有我一個，他病了以后誰都不想見，尤其是妳。他不想讓妳看見他頭發(fā)掉光慘兮兮的樣子，因為很難看。他對妳真的很體貼，他知道…妳一定接受不了。

　　那又如何…我的心情，他根本沒有顧慮……這六年，我過的是甚么樣的日子，他根本沒有理會。

　　我要的從來不是光芒萬丈的大偵探，只是一個純純粹粹簡簡單單的工藤新一，他是小孩也好、大人也罷，牙齒脫落身體委縮我也不怕。我不在乎，我要的只是他----
　　可是為甚么
　　為甚么

　　他連這樣的心情也不明白？我以為…只要告訴自己很幸福、只要努力做好自己的本份，一切就能重上軌道。不想到他，就能夠假裝…從來沒有愛過他。

　　原來都是謊話。我真的、真的很想念他，很想再聽到他的聲音，很想他又匆匆回來對我說『呦，蘭，好久不見。』
　　即使要我等候一生一世也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

　　這個世上有太多不如意的事情。逝去的時日其實不能再追，小哀想著那白馬過隙的六年，兩個小孩子在紐約偏安一方說難不易。當(dāng)時她把柯南的頭發(fā)掃進(jìn)垃圾筒，認(rèn)為地獄就是這樣的地方，心愛的人一步步邁向死亡，眼睜睜看著他越走越遠(yuǎn)，卻束手無策。她也曾經(jīng)以為，這么掃著掃著說不定能掃六十個年頭，她要推著他的輪椅走到天崖海角，看那浪濤拍岸、眾星拱月，為無糖麥片鬧一輩子別扭，流干眼淚的同時又為他心神俱醉。

　　她看看表，停了。

　　她的時間在六年前回?fù)埽谒ナ赖臅r候停頓，遺失在頹靡的過去，縱使找回來也沒有滋味。有兩次十歲生日的人不多，她慶幸能夠跟他共渡第二個。

　　明天是灰原哀的十四歲生日。

　　「新一…最后說了甚么？」
　　她惘然，回頭是蘭撕心裂肺的涕淚漣漣，流出來的眼淚是腥的咸的帶著血的香甜。小哀站在當(dāng)風(fēng)的地方，嗅到蘭傷心透頂?shù)奈兜馈胫�有沒有更傷的余地？
　　沒有。 「我想知道…他最后…遺言�！�

　　「他說，我是愛妳的……」

　　「蘭�！�

　　＊

　　說謊是不錯的行為，娛人娛己，蘭最后的表情讓她覺得她實實在在做了一件好事。

　　小哀坐在阿笠博士撥給她的空房里。哭紅眼睛擦腫鼻子的步美剛剛跟光彥一起走了，隨行的元太聲音啞啞的說，難怪當(dāng)天柯南君說吃不到他的特大號鰻魚飯。

　　她忍不住笑，元太你還是這么饞嘴。

　　人去樓空，她開了一瓶1836年份釀制的法國紅酒，倒進(jìn)兩個杯子里，像血一樣紅。

　　大偵探，月是故鄉(xiāng)圓這句俚語是沒錯的。今晚的月光好美，你看得見嗎？又銀又大，比紐約的好看得多，難怪你要回來。這瓶紅酒好喝嗎？我從毛利大叔家摸來的，難得良辰美景，沒有酒太掃興了。

　　你放心，蘭小姐雖然傷心，可是總有一天會復(fù)原。

　　你放心…

　　上組織的教育課時，琴酒教她隨時隨地多藏一顆子彈，萬一被敵人擒獲而折磨得抵受不住的時候，乘他不覺了結(jié)自己，總勝過背叛組織茍且偷生，當(dāng)雜種狗不如的下三濫賤女人。

　　她不無唏噓地摸著那柄手鎗，鎗口刻著“Sherry”，是琴酒送給她的畢業(yè)禮。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久得讓她狐疑到底是不是做了一場夢。夢里有提心吊膽的生活、有鼓噪吵鬧的同伴、有離奇古怪的經(jīng)歷……有刻骨銘心的愛情。

　　鎗聲只是一剎間，很快又被無垠的黑暗吞食了去。月是一樣明。

　　深夜，十二時零一分，大廳的古鐘當(dāng)當(dāng)作響。

　　今天是灰原哀的十四歲生日。

　　阿笠博士打開門的時候，紅酒打瀉一地，那抹紅像她噴濺出來的血，依然觸目驚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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