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文/清風箬竹

　　(一)
　　如果沒有三姨六舅媽七姑八大爺?shù)拇叽伲瑳]有爸媽的嘮叨，沒有自己昔日同窗曬幸福的刺激，林一現(xiàn)在想必還在醫(yī)院的實驗室里做細菌培養(yǎng)，而不是答應了三舅去見他鄰居的同事的朋友的外甥……在這個咖啡廳里，等著相親都能遲到的素不相識的男人。
　　林一，女，28歲，臨床醫(yī)學博士在讀，兩個月后正式拿到博士學位證。大學五年研究生三年博士兩年……從18歲到28歲，醫(yī)學院從入學到拿到博士學位證的時間，剛好十年。

　　其實，學醫(yī)這件事是她十年前的妥協(xié)，本非林一所愿，不過既成事實，也就這樣下去了。當時林一8年制的本碩博連讀和7年制本碩連讀的班都沒報上，最后只錄取了臨床醫(yī)學本科。這專業(yè)本科出去的還是少，考研考博一路下來，也就多耗了這么兩年的時間。還好結果不錯，有強有力的Boss的推薦，都沒怎么動家里的關系就能進想進的醫(yī)院，林一也就沒什么不知足的了。
　　現(xiàn)在還沒來的那個男人據(jù)說本科的時候還和林一同一個學校，比林一高一級，學藥劑的。畢業(yè)之后先去工作了兩年，又去讀了在職研究生，現(xiàn)在工作還可以，家庭條件本來也不差，也算是不錯了。畢竟在“女博士”都快成了貶義詞的現(xiàn)在，一個知根知底兒的出自醫(yī)學院的漢子，聽說了女方是學臨床的還答應來相親至少也是……勇氣可嘉吧。

　　“抱歉，我遲到了�！闭诘皖^玩手機的林一聽到身前的聲音動作一頓，鎖了屏，轉過頭去。對方來的方向正好是最明亮的入口，逆著光，看不清臉。男人說了抱歉之后在林一對面坐下。光線恢復正常，林一才看清。只一眼，林一愣住，手上的動作一頓
　　視線交匯，男人抬起頭，卻也和林一一樣，一瞬間失了神。
　　沉默幾秒，林一終于開口：“學長，好久不見�！�
　　“啊，好久不見……小一�！�

　　（二）
　　盡管時隔數(shù)年，發(fā)型變了，氣質變了，衣著也不復曾經(jīng)的青澀，林一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大一時認識的他，大三時他畢業(yè)，然后再沒了聯(lián)絡……想想也都那么長時間了啊。

　　林一認識他還是在剛進入大學的時候。那時她是剛進入校學生會熱情滿溢對未來充滿了好奇的小干事，他是她的部長。學生會面試后，對體育一竅不通的她偏偏被分到了體育部，林一曾經(jīng)的經(jīng)驗都沒了作用，無論是策劃組織還是比賽報道，都是一開始的時候部長一點一點教的她。
　　說實話，體育部部長同學其實是當年學生會所有男性干部里最不帥的一個。雖然按照常理體育部這種地方是陽光型運動帥哥聚集地，但是，十分對不起觀眾地是，部長同學是個個子不高氣場不強長得也只能說拉出去不影響學校整體長相水平的男生。且不說扔在人堆里找不出來，也是扔在人堆里確實不太好找。林一第一次見他是在學生會見面會上，其后走在路上被人喊，林一回頭答“Hi”還要想想這個人到底是誰。
　　就是這樣的少年。
　　不過反正當年的林一也是眼鏡短發(fā)運動服運動鞋萬年不變的白T的還沒從高中的影子里走出來的妹子一枚，且對異性的長相不甚敏感。在林一的記憶中，她對少年的第一印象是“聲音挺好聽的”。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真是的，像你這種連籃球賽都看不懂的家伙是怎么被分到體育部的？”
　　“抱歉部長，其實我也挺想知道的……難道是因為負責面試的學長學姐覺得我看起來比較運動系？”
　　部長掃了林一一眼，最終也只能無奈扶額，“算了，看好了�；@球賽一共四節(jié)，每節(jié)10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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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一在開學的頭兩個月里對部長同學的印象僅僅止于“聲音挺好聽的”、“天然呆一個”和“人還不錯”之間。真正讓林一開始注意這個人的是組織新生杯的時候，十一月初，開學剛好兩個月的時間。

　　且不說大學的學生會有多黑暗，畢竟那是一個小社會�，F(xiàn)在看來當然沒什么，不過，那時剛剛高中畢業(yè)的他們多少會有一點兒適應不良。
　　關于部長和是時就任學生會主席的大三學長的分歧，林一多多少少聽說了一點兒。從冠名贊助商的選擇到賽會方案到實際組織實行……怎么說呢，不能說主席說的不對，只是執(zhí)行起來總讓人覺得有一點兒奇妙的違和感。林一當時還是學生會蕓蕓小干事中不起眼的一枚，具體分到她頭上的基本也只有跑腿的活。直到前期布置快結束的時候，林一才終于察覺到違和感出現(xiàn)在哪——為什么布置任務的都是主席和副部長？每次去球場都能看到部長，可他都在干什么？還板著那么一張死人臉……
　　一天晚上做策劃到十點多，部長送林一回女生宿舍時，在林一“最近怎么了”的詢問下，他在“什么怎么了，挺好的啊”的推諉后許久突然說了一句：
　　“中午我說找人來掛橫幅，他說太曬，萬一有人中暑誰負責，下午我還沒下課就火急火燎地打電話給我，電話一通就吼‘橫幅怎么還沒掛，再有20分鐘贊助商就到了’……每件事都是這樣，我說了不算，他說了錯了又怪我！我靠，他到底想讓我怎么干？”
　　林一當然能明白這種情況下他的憋屈。尤其是最近，什么事都是主席布置給副部長，然后副部長直接去找他說“這件事就這樣，主席說的”，他一點反駁的余地都沒有。只是，林一不知道怎么回答。
　　主席以前是體育部上去的，對這些事的確輕車熟路。部長也剛升大二，組織校賽他是第一次做，會有些生疏也正常，也自然沒那么順主席的心……然后主席就直接攬過來越俎代庖地自己組織了？林一想了半天也只能說出這么一句：
　　“部長，你……試試和他溝通一下會不會好一點？”
　　“沒關系，我自己解決……我剛說的那句，你就當做沒聽過吧�！�
　　“……嗯。”

　�。ㄋ模�
　　比賽結束了，只是林一未曾料想到事情會到這樣的地步。別人會在背后這樣說他。
　　“小一，你不覺得他這個人……做事抓不到重點嗎？”
　　“可是部長他已經(jīng)很努力了啊。請不要這么說嘛，學姐�！�
　　“那是因為小一你跟他關系好，只聽他的一面之詞感覺不到�；顒愚k不好是態(tài)度問題！”
　　那時的林一沒有再說話。心說我知道的啊，我都知道啊。他的消極怠惰逃避我都知道啊……只是，他比賽那兩天一共只睡了四個多小時，你知道嗎？如果這樣都還不夠的話，你們還想要他怎么樣……

　　那周的學生會例會部長沒有去，也沒請假。
　　主席氣急敗壞地打他的手機號，上午九點半，關機。
　　本來這次主要就是要總結新生杯的，大頭戲在體育部，部長沒來不算小麻煩。副部長示意，林一溜出會議室，打開通訊錄，找到他的號碼，按了通話鍵，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厲害。
　　“嘟，嘟，嘟，嘟……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聽，請稍……”按了掛機鍵。或者，他就不接電話，自己回去說他生病了比較好？林一這么想著，也不免對自己打過去不是關機有一丁點的小喜悅，當然，那點喜悅早淹沒在了當時她以為是緊張或是擔心的心跳之下。
　　再一次撥了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喂，部長……”
　　“嗯？林一啊……有事么？”聽筒里傳來的聲音沙啞又疲憊。少年的聲音一向是很清亮的，林一最早記住他這個人也是因為他的聲音。這樣的聲音，林一從來沒聽過。心里的某個位置被揪了一下：
　　“今天開會啊，你怎么還沒來……不是還沒起床呢吧？”
　　“嗯……頭疼�！�
　　“怎么了？生病了？”
　　“誰知道呢……”
　　林一聽了那句就大概知道了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和想法，只是，那可是他啊，他可是這個學生會里最喜歡這個地方的人啊。相處了這兩個月，很容易能發(fā)現(xiàn)，部長是個熱情遠比能力突出的人，他是真的喜歡體育部。因為喜歡，所以努力學怎么策劃活動怎么組織各院怎么做賽前宣傳賽后報道……這次，是真的被打擊到了吧。
　　“部長，你……其實還不想放棄吧？”
　　電話那一段沉默許久，終于傳來了一聲低低的“嗯”。
　　“林一，回來再說吧，我先去睡一覺……如果我睡醒了你們還沒散會我就過去。掛了啊�！�
　　“嗯。那你好好休息。”

　　林一回去跟副部長說部長頭疼，大概是病了，不知道還能不能來。副部長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到了體育部的發(fā)言時間，副部長走上臺去。主席問副部長：“體育部部長呢？”副部長說：“病了，頭疼�！闭l知主席聽了這理由，皺皺眉說了一句：“連病假都不請？他不是昨天晚上打游戲打太晚了才起不來吧？”
　　“那個……部長他們學院昨天晚上好像做晚會。我昨天快12點的時候路過禮堂，還看到他和別人一起在收拾會場�！绷忠蛔诤竺婧脦着鸥墒碌娜硕牙锱e起手，這么說。
　　低著頭林一沒看到當時主席的表情，只聽到他說：“行了，體育部總結吧�！�

　　（五）
　　沒過多久學生會內有流言，說林一喜歡部長少年。對此，林一無辜臉表示：“怎么可能？”而后有一點點連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心跳加速。
　　一天林一掛著□□寫論文，碰到他。敲了一句：干什么呢？他回：聽廣播。林一又問什么廣播，他回了兩條，一條是“音樂臺”，一條是“FM99.0”。林一說了一聲哦，然后翻箱倒柜地找出收音機，調到同一個臺。那天，林一寫下了一句無關論文的話：
　　凌晨一點三十分，寫著論文聽著廣播。知道你也在同一個頻率。王菲的聲音，很溫暖。我很幸福。所以，我也會一直努力下去。
　　少年向來不是受了點打擊就認輸?shù)娜�，不久之后就憑著自己的努力走了出來。林一在他身后一路看著，想著能這樣真是太好了。直到一天，他說“我最近喜歡上了一個妹子，想去追追看”的時候，林一默然嘆息，然后，算了。于是彼此的關系到最后只剩下兩句對話：
　　——我們還是朋友對的吧？
　　——當然。

　　人說，一個女孩再變成女人的過程中至少會遇上兩個少年，一個驚艷了時光一個溫暖了歲月。可惜，事實是你所遇到的那個讓你注目心動的人轉身不久就成了路人。盡管很久之后提起還是“嗯，確實喜歡過他來著”，不過也只是過去完成時而已。
　　是的，還是朋友，只可惜成了陌路。他轉年退了學生會，林一也沒有繼續(xù)，就沒了交集。直到他畢業(yè)前，叫上一群人去喝酒……那也是林一在28歲的重遇之前最后一次見到他。最后一次，有些話，卻依舊沒說出口。
　　我大學的前三年，最遺憾的一件事，就是和你成了陌路。那時候我想，如果我不這么容易就放棄，如果能讓你知道我的感受，如果換個時間遇見，會不會是不同結局……不過也只是如果。倒是有些事，現(xiàn)在才知道當時是什么都不懂。還好，至少曾遇見，若非如此青春如何補完？無論結局如何，能遇到，真的太好了；能喜歡過，真的太好了……謝謝你，我錯過的少年。
　　酒會后林一回了宿舍，打開電腦，刪除了一張照片。
　　照片由林一偷拍于大一時。畫面上是傍晚時分迎著夕陽組織活動中的少年的背影。勇往直前的少年，失望頹唐的少年，重新振作的少年……林一仰望了他這么久的背影，終于還是說了再見。

　　（六）
　　不得不說時光實在太過優(yōu)待一些人，沒給他留下多少印痕，卻讓他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現(xiàn)在的他確實要比當年引人眼球得多。更何況，當年的少年微胖，戴著不怎么和臉型的眼鏡，為了打球幾乎被曬成了古銅色，萬年穿著運動T恤運動短褲，現(xiàn)在的他依舊說不上白，但配上得體的西裝和瘦下不少的體型，棱角分明的臉，放到人堆里也算是一個有型的男人。
　　林一自己其實也是一樣，曾經(jīng)那個短發(fā)白T運動服，不會化妝不會賣萌的女孩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成為了現(xiàn)在的她——長發(fā)束起，簡單精致的妝容，簡潔的連衣裙，一雙高跟鞋，一對微微搖晃的耳飾。
　　“你終于不叫我部長了？”已不是少年的那人半開玩笑道，“不過，‘學長’這稱呼也未免太生疏了吧？”
　　“你不是也開始叫我‘小一’了？‘學長’還不讓叫了，難道你還想做學弟不成？”淺淺一笑，順著他的語氣，林一也開起了玩笑。
　　寥寥數(shù)語，沒有“你還好嗎”的涼，卻一刀切斷了過往。

　　時光不曾對任何人不公。十年前你遇見他，他是光，充滿了年少的你的眼。十年后你遇見他，他是景，至少點綴過你的歲月。
　　你不再是那個只因他回了非工作短信給你就捧著手機暗暗心跳，連一句非工作內容都要斟酌許久才開得了口的天真孩子，他也不是那個憑著一腔熱血勇往直前，顧前不顧后到連后路都不給自己留的稚嫩少年。
　　不過，這不都挺好的嗎？
　　多幸運，能成長成現(xiàn)在的模樣。

　　“學長現(xiàn)在還是單身？”
　　“是啊，很奇怪嗎？”
　　“是挺奇怪的。你這么好的條件竟然會沒有女孩子追？”
　　“小一你現(xiàn)在這么好，不是也單著呢�！�
　　“我一臨床醫(yī)學女博士，有幾個敢追的？”
　　“哈哈……小一你說什么呢，要是我身邊有你這樣的我可早追了�！�

　　一起喝了咖啡看了電影吃了飯，最后相親慣例男方送女方回家。林一就知道結局大概會這樣，也沒開車過來。最后。他的車停在她家門前，她在下車之前說：
　　“今天就多謝學長的照顧了�！�
　　“不用這么客氣吧，能再見到小一我也很高興啊。”
　　“那哪天再聯(lián)絡吧？”
　　“好，再聯(lián)絡。”

　　從18歲初遇到28歲重遇，十年時光。
　　兩條線從相交到分離又意外相交。
　　能遇見你多好。
　　就算十年，能再遇見你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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