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很小的時候第一次被父母帶進(jìn)一家琴廠。那個年代的鋼琴，即使是二手貨也像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泛著亦真亦幻的珠光。父母與店員低聲交談，少年在一旁東張西望，一眼就看見了靠墻擺放的那架琴。他走上前去，伸出小手敬畏地摸了摸琴身。鋼琴高貴美麗，像一襲黑禮服的王子，驕傲卻又溫柔地回應(yīng)著孩子的觸碰。

　　少年試探著按下了一個琴鍵。叮咚一聲低沉悠長，在安靜的店里傳出老遠(yuǎn)。

　　“不要亂碰東西哦�！蹦赣H轉(zhuǎn)過身來囑咐。

　　“沒關(guān)系，”店員微笑著說，“可以多彈幾下，看看自己最喜歡哪一架。”

　　“我喜歡這架。”少年斬釘截鐵地說。

　　他再也不肯改變主意，也沒有去試別的琴。父母又走到一邊商量了許久，少年隱約聽到“太貴”“便宜點”幾個詞，不禁心頭直跳，不時回頭看看身邊的鋼琴。他知道父母東拼西借才湊齊買琴的錢。他想象著自己掙到好多好多的錢，把這架琴買下來帶回家，卻又害怕在那之前他就已經(jīng)被別人搶走。最后母親走來對他笑了笑，說：“好吧�！鄙倌昕鞓返弥毕肟蕖�

　　這個家很樸素，一架鋼琴靜靜立在臥室，優(yōu)雅得格格不入，仿佛謫仙受了委屈。

　　母親低頭收拾碗筷，少年匆匆扒完最后一口飯，跳起來就直奔臥室，身后傳來“吃完飯要先活動一下”的徒勞叫喚。他跳上高高的琴凳，兩條小短腿還夠不到踏板，懸在空中不�；斡�。胖乎乎的小手輪番按下黑白琴鍵，叮叮咚咚，伴著廚房里嘩嘩的水聲，在昏黃燈光下無窮無盡地回蕩。鐵面無私的哈農(nóng)，枯燥單調(diào)的拜厄，淺顯易懂的湯普森。

　　鋼琴成了少年最奢侈的玩具，最親密的伙伴，他們?nèi)杖找挂辜m纏在一起。少年在同齡的孩子里顯得笨拙，也不熱衷于他們宏偉的破壞計劃。吃飯睡覺以外的時光全被他耗在了琴凳上，所有的快樂、憤怒與迷惑全在指間揮灑，死心塌地且永不厭倦。羞怯多情的舒曼，英才天縱的李斯特，曖昧飄忽的德彪西。

　　鋼琴老師笑瞇瞇地看著進(jìn)步神速的少年，仿佛看見了光明萬丈的未來。父母卻擔(dān)心他的文化課跟不上，而在他們眼中，僅靠音樂糊口幾乎是天方夜譚。但少年還來不及擔(dān)心這些，他每天都在和自己的鋼琴私奔，從瑣碎的日常生活逃進(jìn)一個夢境般瑰麗的烏托邦，他們的世界僅剩彼此。

　　肖邦。絕望的肖邦，沉默的肖邦，嚴(yán)冬冰層下燃燒著熊熊烈火的肖邦。他為那些久遠(yuǎn)的故事所心折，如癡如醉。他一個小節(jié)一個小節(jié)地啃下那些繁雜的樂譜，只要如愿聽見心中想象的旋律，就欣喜若狂。

　　胖胖的小手逐漸變得修長有力，晃悠著的雙腿終于有一天踏在了實地上。少年長大了，依舊形單影只，只有黑白琴鍵在他的指下日復(fù)一日地?fù)u曳生姿。鋼琴陪伴他走過了整個寂寞的童年，又陪伴他走上了一條孤注一擲的道路。父母為此皺了許久的眉，卻最終咽下了沒說出口的擔(dān)憂。少年成功過了家庭這關(guān)，卻抵不過夜深人靜時的自我懷疑。

　　“我真的能靠音樂為生嗎？”他悄聲問，隨即又笑了起來：就好像鋼琴能開口回答似的。他并非出生在富貴人家，卻要做云端的夢。

　　鋼琴泛著柔和的冷光，像一個守護(hù)的眼神。

　　少年開始參加各種各樣的比賽，拿下越來越多的獎項。省際、全國、國際，父母把所有的獎杯擺在客廳里，看著看著就喜上眉梢。少年初嘗榮譽的滋味，不禁有些飄飄然，出門時也注意起了穿著打扮。但鋼琴家畢竟不是歌星，不會被女孩子當(dāng)街追著要簽名，只有古典音樂雜志會刊出幾句矜持的贊揚。他開始相信自己是個天才，就像師父與評委紛紛認(rèn)定的那樣。但僅靠這些獎項還不足以證明。

　　機會很快就來了。一個重量級的國際獎項，足以讓世界記住他的名字。少年沒日沒夜地練習(xí)那首無比復(fù)雜艱澀的曲目，以他的年紀(jì)挑戰(zhàn)這樣的難度，是前所未有的事。少年反復(fù)琢磨每個音符的輕重，決不允許出現(xiàn)任何失誤。比賽的日子一天天地臨近，曲子終于被他練到完美無缺。師父閉著眼睛聽完少年的彈奏，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卻又說：“盡人事，聽天命。你還小，一次不如意也不算什么�！彼詾閹煾钢皇菫榱俗屪约悍潘�。

　　那場比賽，少年最終拿到第三名，對他來說是鎩羽而歸。他的演奏沒出任何錯，事情有時就是這樣的。

　　少年一帆風(fēng)順至今，頭一次遇上這等挫折。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趴在鋼琴上哭了一會，擦干眼淚又獨自彈了一次那首參賽曲目。鋼琴已經(jīng)舊了，漂亮的黑色漆面略顯黯淡，音色也不如那些比賽用的昂貴三角琴，卻是他從小聽到大的，最熟悉溫暖的聲音。

　　少年醒來時還趴在鋼琴上，時間是午夜，四周一片漆黑。風(fēng)干了的淚痕留在臉上癢癢的，他伸手抹了抹，突然記起了剛才的夢境。夢里依稀有一只手撫摸著他的頭發(fā)，有一記輕吻落在后頸，還有一個低沉的聲音耳邊說……說了什么呢？少年皺著眉回想了半天，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

　　真是個怪夢。

　　少年將這件事拋在腦后，順帶忘記了榮譽與獎項，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練琴時光。過了不久，師父要帶他去國外參加另一個國際比賽。少年用布仔細(xì)地蒙好鋼琴，確保他不會積上灰塵，然后就拉上箱子走了。

　　小小的臥房少了叮叮咚咚不間斷的樂聲，蒙著布的鋼琴成了擺設(shè)，安靜得有些寂寞。

　　誰也沒有想到，少年一去就是經(jīng)年。

　　上帝這一次垂青了他。肖邦的靈魂被他召回指下，他彈出了愛，彈出了死，也彈出了那個遙遠(yuǎn)的失落的故鄉(xiāng)，仿佛來自天際的神諭。史上最年輕的冠軍誕生了。少年再也不需要通過比賽證明自己了，如今有千萬雙耳朵虔誠地等待著聆聽他。榮耀從世界各個角落爭先恐后地飛向他，頒獎，演出，音樂會，簽約，不斷擴大的交際圈。

　　曾經(jīng)徜徉云端的夢，眨眼間就成了現(xiàn)實的人生，幾乎讓人措手不及。孤獨懵懂的少年時代結(jié)束了，時光很快將他打磨成閃光燈下風(fēng)度翩翩的藝術(shù)家。

　　少年再次回家時，帶回了一架嶄新的施坦威鋼琴。

　　鏡面般閃亮的琴身，美酒般清澈醇厚的音色。只有這樣的琴才配得上他的雙手，也只有他才能賦予這琴靈魂，人們說。施坦威被小心翼翼地供在客廳里，光華四溢。

　　“那架舊鋼琴，搬去琴廠賣了吧？”父母商量著說，“不過這年頭的二手琴賣不出多少錢了，不如送給親戚�！�

　　“你的樂迷說不定會出高價買。”他們又開玩笑道。

　　少年朝臥房看去一眼，舊鋼琴依舊蒙著布，靜靜立在角落里。“就先留在那里吧�！彼p聲說，目光溫柔。他掙到了好多好多的錢，不用擔(dān)心鋼琴被別人搶走了。

　　這個家里從此有了兩架鋼琴，一架在客廳，一架在臥房�？墒巧倌戡F(xiàn)在很少回家了，即使偶爾在家，也是用那架施坦威練琴。記者上門拜訪，總免不了繞著施坦威長槍短炮一番——看哪，這可是國際知名鋼琴家御用的。再之后，少年給父母買了新家，自己也搬進(jìn)了更大的房子里，那架舊鋼琴就被放進(jìn)了儲物間。

　　很多年過去了。儲物間昏暗寂靜，有時鐘點工會進(jìn)來拿起吸塵器，又頭也不抬地出去。雖然蒙著布，鋼琴上還是細(xì)細(xì)蒙了一層灰。這些年來沒人調(diào)音，即使少年再來彈奏，也會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走音得不成樣子了。但是沒有關(guān)系，這架琴作為樂器的生命已經(jīng)結(jié)束，如今的他只是一件紀(jì)念品，琴身里封存著那些一去不返的時光。

　　少年已經(jīng)不再是少年了。萬山之巔同樣有起起落落，他有過失意也有過挫折，但他再不會像小時候那樣，為了一個沒得到的第一名而哭鼻子。他穿上高級定制西服，走進(jìn)雪白的追光燈，彈出五線譜上的萬千氣象，接受如雷的掌聲。音樂帶給了他一切——光環(huán)、財富、際遇，還有朋友。

　　有一次少年和幾個朋友在家中聚會，被慫恿著現(xiàn)場彈奏了一首小曲。朋友們笑著鼓掌，其中一個年輕人請求他讓自己也摸一摸施坦威。年輕人高挑帥氣，試彈了幾下，連聲贊嘆名琴的聲音就是不一樣。少年來了興致，脫口而出：“我還留著小時候的舊琴呢�！�

　　他帶著年輕人走進(jìn)儲物間，打開燈，指給對方看。年輕人微笑著說：“我也有過這樣的鋼琴�！�

　　他們對視著，彼此離得很近。少年不著痕跡地移開了目光：“走吧，沒什么好看的�！�

　　這一星火花最終還未燃起就熄滅了。年輕人提不起再跨出一步的勇氣，他需要顧慮的東西很多，或許愛情不在首位。少年并沒像八卦傳說中那樣肝腸寸斷，君若無心我便休，只是多少有些遺憾。他按部就班地生活了這么多年，卻總也沒有人，總也沒有一個人，走到自己身邊。

　　少年突然記起很小的時候做過的夢，夢里的自己總是在彈琴，身旁總坐著一個和自己身量相仿的孩子，歪著腦袋認(rèn)真地聽。那一定是個很親密很親密的朋友，即使時隔多年模糊地想起，也覺得滿心懷念。

　　那架舊鋼琴被重新搬了出來。少年一點一點地擦去上面的灰塵，又請來調(diào)琴師重新校了音。

　　少年試探著按下一枚琴鍵，叮咚一聲低沉悠長，在靜謐的空間里回蕩。

　　少年關(guān)上燈，閉上眼，隨心所欲地彈了起來。他彈著這些年來的歡欣失落，彈著偶爾的委屈，彈著涌出的回憶。廚房里傳出母親洗碗的動靜，樹枝在窗上投下?lián)u曳的影子，昏黃燈光下琴聲散漫醉人。他不知自己彈了多久，恍惚間只覺得樂聲低弱下去，一只手撫摸著他的頭發(fā)，一記輕吻落在了唇上。他聽見一個熟悉入骨的聲音在耳邊低念：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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