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記得自己是從哪位織娘手里被織出來的，又來自哪家布坊，甚至也不知道我來自于哪一塊兒尺頭。因為在我第一次擁有自己的意識的時候，就已經被一個正擰著眉毛吮著自己食指的黑衣少年拿在手上了。當時我的身上還有一小塊兒紅色濕潤的東西還在慢慢浸開來。后來我才知道，那紅色的玩意兒叫做血。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時候黑衣少年看著我的表情相當?shù)牟荒蜔�，但是偏偏又很認真。這兩種互相之間很有些矛盾的表情背后向來隱藏著一些有趣的故事，可惜那個時候我剛剛出生，什么也不太懂，所以他這兩種互相之間有些矛盾的表情并不能讓我有什么好奇的情緒，更無心去探查。我只是掛在他的手指上，看他無比笨拙的用好幾層布疊在一起構成我的身體，然后又在我身上打下距離長短不一但是非常細密的針腳。而我那個時候卻一直在盯著他皺得讓我覺得特別糾結的眉頭看。
　　那個時候我還太小了，小到我還不知道自己是一條發(fā)帶，也不知道他這手法幾乎要叫做納鞋底。于是我結實是結實了，從此以后用了很久也沒有用壞，但從此也就失去了一般發(fā)帶都有的飄逸的身姿。我更不能領會少年那種懊惱中，煩躁，又有點小幸福的奇怪心情，現(xiàn)在想起來，真是萬分可惜，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后來我才知道我是他準備送給另外一名少年的禮物，那個少年叫蓋聶，是他的師哥。而把我送出去的黑衣少年的名字，是衛(wèi)莊。
　　蓋聶是個非常嚴肅的人，我簡直懷疑他從衣服褶皺到頭發(fā)絲都是嚴肅的。所以我更不能理解為什么他全身上下偏偏是我被弄成了一個酷似花叢中翩翩起舞的蝴蝶的活潑形象。于是我從此認定我肩負了體現(xiàn)出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唯一一點點可愛之處的責任�？墒撬麑嵲谔聊�，以至于他周圍的空氣都跟著沉默起來，于是我常常只能自己跟自己說話，這樣的生活，當然是很寂寞的。
　　不過雖然在他身邊總是很寂寞，但也許是因為承載了贈與人的心情，我?guī)缀跏潜灸艿南矚g這個叫蓋聶的人。作為一條發(fā)帶，我不懂什么樣的人類才叫好看，但是我下意識的認為蓋聶就是最好看的，所以日后我心中的美人評判標準就只是他長得像不像蓋聶。我也學不會人類那些奇怪的別扭思想，對我來說喜歡就是單純的喜歡，我會因為蓋聶的難過而難過，也會因為他的開心而開心。在我懂得的東西越來越多之后，我學會了心疼——這大概是我最無可奈何的一種感情，因為蓋聶實在是個非常容易受傷的男人，然而我偏偏又只是一條被一名黑衣少年賦予了關懷，陪伴，溫柔等等心愿的發(fā)帶。這似乎注定我只能趴在他腦后看著他仗劍前行卻什么都做不了。這種無可奈何即使對于一條活潑的發(fā)帶來說，也還是很不舒服的。
　　一開始我不會算日子，而等我學會之后，我已經不記得我跟隨他他有多久了，我更不記得看他多少次痛苦抉擇艱難行路。從少年時我就很少見到他笑，而長大以后，他干脆就幾乎舍棄了所有表情。說實話我并不懂他為之幾乎舍棄了全部的那些家國天下的抱負與堅持，我只知道那似乎是一個很偉大的夢。他輾轉過許多地方，而我一如既往安然地呆在他腦后與他一起數(shù)遍江山興亡。我興致缺缺地旁觀過許多的生死，也一直在他頭上絮絮叨叨地念著大概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笑話。我百無聊奈地細細數(shù)著他的心跳，也認真溫柔地束起他的長發(fā)。我從來不認為這個在劍與火的亂世中行走在刀鋒上的男人能夠善終，卻也暗自欣喜于能夠最后陪伴他安眠于永寂。也許我這來自于他人心愿不知所起的感情實在太可笑，可是我只是一條發(fā)帶，又有哪一條發(fā)帶不是把自己繞成個結和自己過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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