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進站的時候，同行的女友正蹲在街邊，從一堆瓷器中挑揀杯子。
　　遠遠的看見車子過來，我低頭招呼女友：“車來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隨手遞給我一個米色的咖啡杯，說：“好看嗎？“
　　頓了頓，又補充上一句：”這車是要等上一陣子的�！�
　　然後就又自顧低下頭去翻找。
　　我看了看那杯子，有怪異的花紋，隱隱的紅色痕跡，杯底有磕掉的缺口。
　　一向是對這種東西毫無興趣的，卻不能丟，於是彎彎腰放回那一堆裏，響聲清脆。
　　女友看看我，只是撇撇嘴，就又拿起另一隻來端詳。
　　我多少有些無聊，扭了頭看向別處。

　　車子果然是停在那邊。
　　因為有些晚了，並沒有多少人在等。
　　於是放下心來，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敲了敲，想拿出一支來。
　　背後有人慌慌張張地跑過，帶動我的襯衣飄蕩。
　　冒失的傢伙，我瞇起眼，不甚在意地點起煙。
　　那人卻又疾步地退回來，在我旁邊停住。
　　恰好是站在我與女友中間的位置，伸手拿起那只米色的杯子。

　　拿在手裏仔細端詳了一番，舉起來借著昏黃的路燈看了半天，側(cè)了頭認真地皺眉思考一會兒，才露出萬分驚喜的樣子來，把杯子用雙手捧住了。
　　“老闆，多少錢？”
　　“5塊�！�
　　“這麼便宜？”
　　他居然這樣脫口而出，隨後也發(fā)現(xiàn)很奇怪般，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這裏是高架橋下面的平民街，每個無照經(jīng)營的小攤位都有些自大商場淘汰出來的，帶著這樣那樣缺憾的零碎東西，自然低廉。
　　這人大概是沒買過這種東西的，不懂得即使只要五元也可四元入手兼索要附贈品的道理。
　　我看著他自口袋裏摸出錢包來，果然是袋鼠的新品男款。
　　我吐了口煙出去，心裏想著裏面該會有眾多金卡，結(jié)果卻只是稀落的幾張，標誌在燈光下晦暗地閃光。
　　有些失望，本來以為今天也可得見個有錢小開的真正面目嘛。

　　付了錢，他似乎十分開心，臉上甚至?xí)炄旧狭说南矏偟募t，把杯子摟在了懷裏，像是寶貝般。
　　他轉(zhuǎn)過頭來時我來不及收回目光，便與他撞了個正著。
　　大約是因為自己的表現(xiàn)被外人看到了，他的臉更紅了些，頭也低下去。
　　他回手接過老闆的找零，想想又解釋道：“家裏的杯子碎了一隻，到處都找不見，想不到……”
　　又像是也察覺是沒必要的話，於是只又笑了笑，竟是燦爛漂亮的樣子。
　　然後他腳步輕快地再次與我擦肩而過，有淡淡的洗髮水的清香飄散開來。

　　女友總算挑揀完畢，順帶索要調(diào)羹一隻，滿意起身。
　　見我發(fā)呆，伸手拍我一下，示意掏錢。
　　我將快燃至底部的煙彈開，伸手拎了拎老闆遞過來的大堆亂糟糟的杯皿，不解：“要這些幹嘛用？”
　　女友丟白眼過來：“自然是有用，你管那麼多。”
　　於是無語，乖乖交了銀子，這才能往車站走。

　　因為是始發(fā)站，上車自然是有座位的。
　　776路的兩輛雙層大巴空蕩蕩的，打聽清楚是哪輛先發(fā)車後，才上車去。
　　女友興沖沖地往上層奔去，丟我一人在車門處自褲袋裏摳硬幣。
　　以前只坐過一次這路車，是普通的單層空調(diào)車。
　　其他的路線，也只偶爾遇見雙層的車子，卻因為不需要坐很遠而都選擇坐在下層。
　　這次大概是要坐起點到終點的長度，女友卻是堅持要坐上層，曰：“風(fēng)景優(yōu)美視野開闊�！�
　　我只能苦笑，視野開闊也只不過是馬路的寬度，至於風(fēng)景優(yōu)美，這種偏遠的路線是沒有多少東西可看的吧。
　　不過還是隨著走上去，狹窄的樓梯讓我有擁塞的感覺。
　　幸虧人不多。我想著。

　　女友自最前排向我招手，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把大堆東西抱在腿上。
　　女人總是會買很多看似有用實則無用的東西，很多拿到了家甚至都不會再碰。
　　大學(xué)時心理學(xué)社的學(xué)長曾經(jīng)評價：“此乃強迫癥的一種，且屬末期，無藥可醫(yī)�！�
　　換來其GF的一頓粉拳，卻也還是該掏的掏該買的不該買的都買回去。

　　女友手機響起，愉快地接起來，與其密友交流今日逛街心得。
　　我方自呼了一口氣，正要摸煙，卻猛然發(fā)現(xiàn)旁邊座位，竟是剛才買杯子的大男生。
　　他兀自按著手機鍵盤，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齊。

　　他柔軟的頭髮因為他低頭的動作掉下來幾縷，擋在眼前。
　　掃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可能是有些不舒服，讓他眨了眨眼，卻並沒有動作，只繼續(xù)專注地發(fā)著短信。
　　從我這個角度看去，他鼻樑挺直，嘴唇是櫻桃的紅色，帶著柔和的水暈，微微噘起來些，似嗔又笑。
　　皮膚是粉嫩的顏色，有著少年人健康的光澤。
　　大概不會超過20歲。我這樣想，忘記了拿煙的動作。

　　他察覺到我的視線，抬起頭來，先是愣了愣，隨後像是認出我來，稍嫌羞澀地抿起唇來笑了笑。
　　我也回以微笑，突又覺得不甚自在，於是又扭了頭向另一邊。
　　女友湊過來，低聲驚歎：“呀，帥哥�！�
　　我乾咳。
　　她笑嘻嘻地貼上來親親我的臉：“別吃醋，沒有你帥�！�
　　她的聲音不算小，所以應(yīng)該是附近的人都聽得到。
　　年輕的男孩子也聽到了——證據(jù)就是，他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和白亮的門牙，隨即低下頭去繼續(xù)把玩手機。
　　似乎是不想讓我覺得尷尬。
　　即使是這樣，我的臉依舊不知為什麼燒了起來。
　　我從女友柔軟的懷抱中掙脫出來點兒，低聲說：“別鬧�！�
　　毫無力度。女友也只是笑，從我腿上的袋子裏摸出之前買的山楂來吃。

　　女友是很外向的女孩子，又加上經(jīng)常走這個路線回家，一路上便興致衝衝地給我講這路兩邊的店鋪。
　　以前我就一直想不通，這樣的女生，為什麼會選擇我這個明顯口舌笨拙的男人。
　　有一次提起來，她卻只是笑，末了說：“你給人以認真可靠的感覺嘛~”
　　這難道就是女人奇怪的第六感？
　　於是，我只能嗯嗯啊啊的答應(yīng)著，少有附和，但又須做出側(cè)耳專注傾聽的樣子來。

　　大男生有時也會被高嗓門吸引了目光，隨著看向窗外。
　　大部分時間依舊是低下頭去擺弄著手機，有震動的聲響傳來時，臉上就會帶了滿足的表情。
　　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打進去後，發(fā)送掉，再抬起頭來跟著向外面看看。
　　偶爾與我的眼光再度交匯，只是淡淡地笑，大約是表示體諒。
　　真是奇怪我竟能理解他笑容的意味，卻始終沒有任何開口的打算。
　　很顯然他也沒有。
　　兩條筆直修長的腿交疊起來，和我們一樣搭在前面高出來的小臺子上面，偶爾調(diào)換一下位置。
　　其餘的時候便又是低著頭按著那些數(shù)字鍵，懷裏抱著粗劣的塑膠袋，裏面是米色帶了缺口的杯子。

　　等我轉(zhuǎn)過神來，女友已經(jīng)把山楂吃得差不多。
　　我心裏有隱隱的不豫，卻並不是因為這個季節(jié)不算便宜的山楂們感到默哀。
　　而是因為毫不被理睬的感覺，像毛蟲一樣爬在我心間，讓我總?cè)滩蛔∫暰�漂移到旁邊的座位，卻又總是喪氣而返。
　　帶了一點點的緊張。

　　我想，我是沒嘗過這種滋味的。
　　大概是因為沒見過這樣漂亮的男生吧。
　　也許只是覺得自卑。

　　於是暗暗地嫉妒起來，猜測另一支手機，被握在怎樣的一隻手裏。
　　是不是粗糙乾裂，或者暗淡無光？
　　無論如何，怎能比得上這樣細膩的一雙？僅是視覺效果，就如此出眾。

　　男生是不知道我心裏如何想的，只是持續(xù)地低著頭，不時看看懷裏的杯子。
　　笑得無比幸福而溫柔。

　　776的車程並非很長，卻極為千般扭轉(zhuǎn)，無限地拉長時間。
　　女友已有些疲倦，靠在我肩上，我鼻間便充盈了脂粉的香氣。
　　並不難聞，況且已經(jīng)習(xí)慣。
　　卻恍恍惚惚地回憶起在之前的某個時間，好聞的洗髮水味道。
　　然後我忍不住再次看向旁邊。

　　男生竟已站起身來，抱著他的杯子，捏著他的手機，隨著車身微微搖晃著向樓梯走過去。
　　要下車了嗎？
　　我突然張了張口，想著說點兒什麼出來，卻並沒有吐出一個字。
　　只是聽著他的腳步踏在鐵質(zhì)的臺階上，空空地作響。

　　然後車就停了下來。
　　有人下車有人上車。
　　我忍不住向窗外看去。沒有。
　　——原來不是這站下車嗎？
　　竟舒了口氣。

　　女友被我的動作弄醒，有些困惑地睜眼：“你在幹嘛？”
　　我訕訕地移回目光：“沒什麼�！�
　　她看看我，再看看旁邊的座位，有些驚訝般：“小帥哥呢？怎麼不在了？”
　　我突然有些疲倦，向後靠去：“誰知道，大概是下站下車吧。”
　　女友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以為我在吃醋，只有些促狹地笑起來：“等一下我倒要仔細看看�！�
　　我已懶得開口說話，只緊了緊手裏捏的袋子，眼神飄向外面閃爍的招牌霓虹。

　　還能再同路一站。
　　只不過此時他已在樓下。

　　車到了下一站，女友誇張地趴到窗上張望，回過頭來叫我：“果然是這站下的�！�
　　然後她又看了半天，再轉(zhuǎn)過來時聲音已是驚訝多過玩鬧的意味：“有個男人來接他耶，好像很高大帥氣呢�！�
　　我的心突然加快了幾拍，看向女友，不知道該說什麼。
　　難道說“我也要看”？
　　開玩笑。
　　但心裏還是躁動不安的，隱隱約約感覺到什麼，卻又什麼都抓不住。
　　女友有些猶豫，卻還是不死心地在車已開動的時候伸頭去看。
　　她的聲音從風(fēng)中破碎地傳過來，有些顫抖：“……天啊，他們，他們在接吻！”
　　我胸口突然一緊，一把抓住她纖細的胳膊，像極了他的瘦弱感，握在手裏。

　　女友詫異地回頭，我乾澀地發(fā)聲：“危險�！�
　　她於是笑了起來，卻有有些害羞，有些幸福。
　　“沒事的……”她低聲說，撒嬌的意味大於勸慰。
　　然後她的聲音就湮滅在我猛然貼上去的唇齒間。
　　輾轉(zhuǎn)細吻，無比仔細。
　　“……呀！”她喘起氣來，把臉藏進我的胸前：“好多人在看�！�
　　我笑：“有什麼關(guān)係。”

　　路邊相擁的兩個人已見不到蹤影。
　　我突然覺得心裏竟只剩無比的平靜。
　　我摟過女友，細細地聞著她發(fā)絲的味道，低聲說：“今晚去我那裏�！�
　　她動了動，沒有說話，卻只把頭埋得更深了些。

　　我抬起頭，光怪陸離的燈光，照在我臉上。
　　有什麼關(guān)係。

　　來得莫名，去得也奇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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