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都城·宸陽

　　昔日明燭高照的落華殿已沒了半點繁華光景，目及所見皆是瓦礫片片。琉璃玉盞，夜明寶珠灑落一地。玉石階上，段段紅綃猶如宮人殘血，在殘燭的綽綽光影之下閃動著駭人的紅光。

　　王座之上，男子一身暗紫錦袍，袖口上的金絲龍紋看上去很是晦暗，龍爪和龍尾被方才杯中的葡萄酒潑中了大半。那是方才，聽到侍衛(wèi)來報齊軍已破入城關時一時不慎，摔了酒杯所致。

　　他一貫認為自己行事處變不驚，原來并非如此。

　　身旁的近侍婢子已全被遣散，空蕩的大殿能一眼望見宮門外的九十九級臺階。石級兩側的銅獅仍是那般威嚴聳立，然而階上行走之人卻均是三魂丟了七魄，姿態(tài)可笑，神色滑稽。

　　他笑了笑，望了一眼殿外被灼灼火光點亮半邊的夜幕，重新拾起落在地的玉光杯，自斟了一杯。

　　酒汁剛剛斟滿，身側泠泠的琴音正巧一曲而終。本要執(zhí)杯的手忽而一頓，杯中瓊液被燭火映得更為艷麗，顫顫觸壁，蕩著微小的漣漪。

　　門外殺伐之聲愈加響亮，半個時辰前還隱隱約約，此時卻顯得震耳欲聾。

　　“《無殤》已畢，你也退下罷�！�

　　他說著仰首飲盡杯中酒，杯盞放下的時候正撞上身前墨玉桌案，發(fā)出鏗鳴的聲響，震得他握杯的手略略發(fā)麻。

　　當真奇怪，七年前他策馬揚鞭，一桿血纓銀槍殺反王滅外寇，斬敵千萬亦不在話下，如今一只小小的酒盞，卻能讓他虎口發(fā)麻。

　　“陛下莫不是被那鼓聲敲糊涂了？《無殤》曲有兩闕，臣方奏完的只是上闋�！�

　　那人的聲音仍是那般清冷，言語中還帶著平素總是惹惱他的孤高。

　　他手中的酒杯又是一頓，不禁抬眼向身側看去。

　　是了，連墨畫般的眉眼也是那樣的傲慢無禮，與平常那個忤逆犯上的修墨公子無甚兩樣。可偏偏，在這樣飄搖不定的燭光火影下，又分明有哪里不同。

　　他凝視著火光中光華流動的雙眸，聲音不知為何，略略發(fā)顫。

　　“當真……要為我奏完下闋？”

　　“陛下若聽便聽，不聽便走，怎的如此話多？”

　　男子甚是不耐的淡淡掃了他一眼，隨后徑自理了理青帛廣袖，十指再度按上那把“鳳鳴”桐木琴。

　　信手撥弦，落音如雨，琴聲錯錯。

　　殿外刀光劍影，殿內血污狼藉，然而身邊這人風姿出塵，猶勝當日青竹林中，白衣墨發(fā)的驚艷一瞥。

　　舉世無雙。

　　他忽然笑了，再度執(zhí)壺自斟。

　　如今才知，這精致貴氣的葡萄美酒也能飲得如此暢快淋漓。

　　“哼！寧昭，國都已破，陳國已亡，你竟還有興致在此飲酒聽樂！”

　　飲盡手中最后一杯，他挑眉看向下面執(zhí)劍之人。難怪都城會破得如此迅速，原來是齊王親自領兵。

　　想在他當年登上國主之位，此人還曾俯首于此，拱手獻上兩座城池。誰會想到而今天地變色，風水倒轉，階下寇變成了堂上王。

　　一隊士兵跟在齊王身后踏進殿來，一室甲胄頓時將大殿充滿了肅殺之氣。只是冷劍銀槍，卻絲毫沒有影響身邊的錚錚琴音。青袖下，修長的手指上下翻飛，弦鳴嘈嘈，似是急雨雷鳴。

　　樂聲急促，卻聽得他心緒漸漸寧靜下來。本要與那齊王再言說兩句，現(xiàn)下倒是沒了這個打算。成王敗寇，多說無益。

　　他將手里的夜光杯重新放回到桌案上，慢慢站起，伸手摸向腰間，寶劍青霜應聲出鞘。臺下齊王眉頭一皺，身后的一眾兵士迅速挺身護在齊王身前。

　　“大膽寧昭！還不束手就擒！”

　　他掃了一眼下面眾人，猶如在看一場滑稽的戲。只是人生在世，誰不是在演戲？看來他的這場，要就此落幕了。

　　他轉頭看向仍在奏琴的男子，慨然一笑。

　　“可惜，還是不能聽你奏完這一曲�！�

　　“錚！”

　　銀劍落地。朱弦乍斷。

　　上一刻還高亢入云的琴聲戛然而止。血珠順著被斷弦割破的手指滴落下來，將本就是朱紅色的琴弦染得更為鮮艷。

　　撫琴的男子神色淡漠，點漆般的眸子中不見絲毫情緒的變化。他看了看手中的斷弦，默默站起身來。由殿外涌入的夜風將他身上的青衣吹得衣袂翻騰，衣帶飄揚。

　　“你這人，身為國君，卻又總是這般言而無信。”

　　他說著俯身拿過那人手中的那柄血色浸染的銀劍，慢慢遞上頸間。

　　“可我偏要你聽完�！�

　　“此生未盡，便待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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