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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姽顏引子
曉月初上,暮色攏微寒。
黛色的青山將身影緩緩隱藏,碧色湖水微蕩,一抹紅色忽地自那湖心顯現出來,仿若誰憑空一筆,就用了那晚霞的顏色,淺淺地將那一扁悠悠的船兒勾勒了出來。
萬綠叢中一點紅,紅的那點自湖心緩緩蕩來,朱色的船槳劃著水,那一湖碧色的水便在那一傾暗淡的天色中活了起來,細小的水波微微蕩漾,沒有風的夜也似乎不再靜謐難捱,端得帶了一股子嫵媚來。
劃船的是一名妙齡女子,穿的是蕊黃小衫,頭上斜斜挽了個小髻,樣式頗有些俏皮,還插了一枚墜珠花簪,卻不是什么名貴的樣式,只那珠子隨著劃槳的動作一蕩,又一蕩。
鼻間生香,那女子將船兒劃得輕輕巧巧,畫舫輕輕撥開湖水,徑自向岸邊靠了過去,快要到岸時,舫內柔柔地傳出一聲低語:“蕊兒,幾時了?”被喚作蕊兒的女子將船兒小心地靠了岸,船身只微微一顫,便觸上了岸,湖水暗自波動了幾下,女子輕輕揮袖,那一湖碧色便又回復了平靜時的樣子,再不見一絲波瀾。
女子這才抖抖衣袖,掀了紅帛簾子進到舫內,向了里面的人笑道:“小姐,可是子時了呢!
舫內的也是一名女子,卻是看不出年紀。精致的臉龐,眉頭似蹙非蹙,狹長的目微闔,眉頭一顆朱砂點就的印記。這女子一身絳色衣飾,層層疊疊的衣衫裹住她豐盈的身軀,腰側兩尾流蘇拖曳在地,衣裙下擺鋪散開來,仿佛一地的火焰。紅衣女子微微點頭,細目略略一張,頭上的細碎飾物叮叮當當地響起來,她透過畫舫薄薄的窗紙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仿佛滿意了似的,這才向著蕊兒道:“點燈!
那蕊兒含笑應下,又是拂袖一揮,琉璃燈斜斜挑起,淡淡的紅暈四下散開來,將一室的昏暗照得如若晚彤。
蕊兒下船,向了那岸上而去,一路腳步輕輕,貓兒般地不帶半點聲音,只那一盞紅色琉璃燈一晃一晃,將她的身影搖給月亮看了去。不多時,前方就出現了一個淡淡的影兒,淡青的顏色在這夜色里幾乎辨不清。那人走近,竟也是一名女子,淡青色的衣裙,腰間扎一條雪色寬帶,點綴的金邊在琉璃燈淡紅的光暈中微微閃光。蕊兒注視著那雙泛著點點淚光的眼睛,微微一笑,道:“姑娘這邊請,我家小姐已恭候多時!蹦桥右仓皇且稽c頭,便徑自向那朱色的船兒走去,蕊兒笑著搖搖頭,忙提燈跟了上去。
帛簾斜斜一挑,暗紅的燈光就漏了出來,青衣女子呆立在門口,仿佛忘記了呼吸。里面那紅衣女子已盈盈起身,發(fā)間的珠飾碰撞出細碎的聲響,甚是好聽,女子蓮步輕輕,款款移至跟前,展眉一笑,整天的夜色無端地亮了幾分。青衣女子忙避開視線,不去注視那仿佛可以洞穿靈魂的眼,紅衣女子卻牽起她的手,引她向舫里去了。蕊兒立在船頭,見紅帛簾子放下,遮住了一室燈光,便也揮揮手,那盞紅色琉璃燈便倏忽不見。沒有了燈光,船頭便隱入了夜色中,蕊兒那一身黃衫也像忽然消隱了似的,分毫不見。
只那船艙中亮著隱隱約約的淡紅光芒,將那對坐的二人罩了進去。
江南。聆風閣。
微微帶著一絲甜意的風緩緩吹了來,將那二樓的眾人都吹得心情舒暢,月色也分外惹人,從窗口探了進來,在那精致的桌上灑下一片銀色。聆風閣是江南最負盛名的茶樓,不只得益于那臨江的位置和風雅的名字,更是得益于那廣受贊譽的琵琶聲。人們都說,聆風閣的曲子是獨一無二的好曲,卻不是尋常人可聽,若是沒有機緣,怕是一輩子也聽不到。
弦兒抱一把琵琶,輕輕撥弦,彈得是小調,卻令人如墜其中。淡青色的衣裙從酸枝木包金邊的座位上垂下,裙底隱約露出小巧的鞋尖,她閉著眼,手指輕動,身體微傾,黑發(fā)中斜插的一支步搖也隨著身體的節(jié)奏擺動。
弦兒只是閉眼撥弦,殊不知自己已然入畫。
忽然聽到了二胡聲。
那二胡悠長的曲調一蕩又一蕩,卻絲毫不張狂,只是隨著弦兒的曲子而來,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寸,偏是正正好好與那琵琶聲相和。
弦兒睜了眼,只見一長衫男子正閉眼引弓,長發(fā)用暗色布條簡單挽起。他的身子微傾,干凈的臉上自有一分清俊,尤其是那一雙手更加引人注意,左手按弦,二胡兩根弓弦在他細長的手指下輕顫,拉弓的手一開一合,引著弓子在琴弦上游走,卻自有一分輕松愜意。
琵琶弦弦動聽,二胡聲聲悠長,這兩種樂器在二人的手中似有了神通,將那一個普普通通的曲子奏得仿若天籟。
弦兒突然停下動作,抖抖衣袖,含笑不語。那男子見狀也停了琴,拿著二胡起身而立,微一欠身,贊道:“小姐好琴藝。”
待那男子直起身,弦兒方得以細細將他端詳,若說方才被他雙手吸引了目光,此刻目光卻被釘在了那雙眼睛上。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啊!雖說不是媚人的美目,卻自有一分清雅,眸間流轉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黑色的瞳仁卻有如古井般深邃悠然。
弦兒只顧將那眼中的神彩覽遍,卻不覺在外人看來自己已呆立當場,待回過神來,不覺面上一紅,低下頭去。
“哪里……公子說笑了……”低低開口,聲音如蚊蚋般細細。
那男子忽然笑了,輕輕的笑聲在她耳畔響起,有如清風拂柳,說不出的好聽。
“在下江而瀾,不知小姐芳名?”
弦兒略略抬頭,只見那江而瀾的眼中盈滿了笑意,眸子亮亮的。
微笑淺淺綻放,眼彎作兩枚月牙兒,兩頰紅彤彤的,很是惹人憐愛,開口,鶯語婉婉:“小女子弦兒,還請公子指教!
江而瀾只見那女子臉上飛揚起奪目的神采,精致的面龐似在熠熠發(fā)光,眉目如畫,身姿綽約,他只覺心底的一處忽然動了一下,溫暖鋪天蓋地而來。
自那以后,江而瀾每日過來聽琴,有時還和弦兒合上一曲,往往弦兒奏罷,他便來寒暄幾句,也不多聊,只是請教音律之事,語氣謙恭得緊,時日一長,弦兒反倒不好意思,便也常為他一人奏琴。如是幾次,二人熟絡起來,竟都在心中存了好感,只是都揣測著對方的意思,不肯明說。
五月,槐花兒飄香。
江而瀾如往常來聽琴,卻空了手。
“弦兒,隨我走吧!
他的眼中滿是邀約的期待,她卻看得他那雙手似尷尬地不知要藏到何處去。
“你的二胡呢?”
他只是笑,笑意中卻沒有絲毫的尷尬,眼中有最明亮的光芒。
“二胡換佳人,不悔!
弦兒的臉忽地就紅了,仿佛天邊燒起的紅色云霞,燦燦地好看,她緩緩開口,微弱的音節(jié)從喉中發(fā)出。
“而瀾……”
她叫他而瀾,她第一次稱呼他而瀾。
他伸出因失了二胡而顯得似無處安放的雙手,將她深深攬入懷中。
“弦兒,弦兒……”他喚她的名字,聲音沉沉地,卻帶了一絲甜,呼吸緩緩地吐在她耳邊,柔柔癢癢,卻逗得她心中暖暖的。
“而瀾,我跟你去,無論哪里我都隨了你,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就好……”
從此那聆風閣中沒有了弦兒,也沒有了那獨一無二的琵琶,江南從此多了一位癡情女子,帶著琵琶隨心愛的男子日日漂泊。
他帶著她,將那足跡印遍江南,漂泊的生活中沒有了二胡悠悠,只剩琵琶聲一夜又一夜低低而彈。
斷橋殘雪,十里香堤,亭臺小筑,日暮荷花……蘇杭的景致一一走來,卻全入不了她的眼。她只夜夜彈起琵琶,將他的曲子換作了盤纏,陪他日復一日地漂泊,尋找他那不知名的遠方……
然而命運終究無常……
紅光搖曳。
一盞琉璃燈靜靜立在小巧的桌上,燈內不見燈芯,卻散著淡淡的紅色光芒。紅光柔柔的,輕輕將這畫舫點亮,將這兩位女子的身影悄悄地裹了進去,然后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那絮絮的語聲。
紅衣女子將裙裾半攬,一手托腮,頭上的垂云髻被琉璃燈的光芒染上一層瑰麗的色彩。對面而坐的,是一名青衣女子,她淡青色的衣裙被一條雪色緞帶束緊,顯出纖細的腰身,仿佛一枝花兒,輕輕一碰就會折斷,就連她臉上掛的淚珠兒,也像是那花兒滴下的露水。
青衣女子低下頭去,似想到傷心處,哽咽不能言。
紅衣女子將眼略略一轉,手自袖間輕輕一抹,不知怎的拿了一小巧香爐在手。她將那香爐小心放置桌上,袖角一閃,那香爐裊裊地升出了煙兒,不消片刻,青衣的女子的眼淚已然止住,臉上的悲戚之色也淡了下來。
“后來呢?”紅衣女子深深望入對方的眼,仿佛要將那心底的話兒都望出來。
青衣女子似乎無力地笑了下,將臉別開,不去迎那兩道深邃的目光。
“他賣了二胡贖我,帶著我四處漂泊……可我能給他什么?不過是一曲琵琶,既是一曲琵琶,便總有厭了的時候……
他說要去北方,那里有二胡的聲音,他說北方是二胡的故鄉(xiāng),是他的二胡來的地方……”
“你在等他回來?”
“可是他……會回來么?”
“所以你來找我?”
“人人說你靈通。”
“癡兒……”
紅衣女子輕輕起身,緩緩走至青衣女子跟前。她俯下身,深深望進她的眼,那雙眼中有許多糾結的情緒,有不甘有留戀,有希望有忐忑,獨獨沒有恨。
紅衣女子輕輕嘆氣,輕撫那一襲青衣。
“癡兒……你可知男子的心,變了就是變了,縱使祈求上天也無法挽回……”
“可是你能!”
“這世上無人可逆天!
“我不知究竟什么是天,只知他便是我的天……若是他能回來,做什么我都愿意……”
“哪怕付出生命?”
“生命?那他……會不會記得我?”
紅衣女子又是一聲輕嘆,回身拂袖,換了一爐香,煙氣緩緩從香爐中升起,卻是凝在半空不動。她從頭上拔下一枚鳳翎簪,在半空輕輕一挑,那凝滯的煙霧便都收攏在簪頭,手腕一轉,簪子在煙霧輕攏下化作一枚額飾。女子凌空一抓,手中便多了一條櫻紅緞帶,再一揮,緞帶便穿上那小巧的額飾,乖巧地系在了青衣女子的額上。
紅衣女子捧起那被青衫映得蒼白的臉,朝著那額頭上的飾物輕呵一口氣,青衣女子的眼便漸漸合攏起來,只那些許淚珠兒還在眼睫上掛著。
癡兒……你可知世上無人可逆天……什么神通什么改命,都不過是流言……我改不了命,逆不了天,留不住男子遠離的心,也看不透世間的癡纏……我能給你的,不過是黃粱一夢,幻象一爿……
她輕撫那女子皺起的眉頭,眉頭便散開了,她揮袖掃過那雙眼,流出的眼淚便消隱了,她纖手撫過那枯萎的唇,微笑便綻開了。
青衣女子在幻夢中微笑如蓮。
她枯萎的花瓣般的唇輕動,念著“而瀾,而瀾……”
紅衣女子輕輕將那襲青衣攬入懷中,向了她耳邊輕道:“弦兒,該回家了。”
青衣的弦兒聞言微微睜開雙眼,望進紅衣女子深色的瞳,臉上掠過無數神色。過往的記憶閘門大開,她眼中翻涌起巨浪,許久,一切風平浪靜,她的面龐定格在一種了然,然后如釋重負般笑起來。
“小姐……”
青色的光芒大盛,忽地填滿了整個畫舫,額頭的飾物在青色的光芒中閃閃發(fā)光,氤氳的煙氣也升騰起來,將紅衣女子都罩在了其中。
青光中人影變換,待到那青芒漸漸淡去,舫內一切都恢復了平靜,紅衣女子懷中的,儼然是一把琵琶。
女子紅衣似火,將手輕輕撫上懷中的琵琶。
弦兒,這般紅塵,你可懂?
弦兒,莫太過癡狂。
弦兒,該回家了。
琵琶弦輕動,紅衣女子身影一搖,出了畫舫,穩(wěn)穩(wěn)立在水面上,紅衣映著碧波,似在湖面上燃了一把火。
纖手撥弦,靈物琵琶就發(fā)出了天籟般的聲音,紅衣女子便隨著那樂聲輕輕唱了起來。
而瀾 而瀾
舊時燕
何時還
休嗟嘆
惟余歡
秋顏一斛飲
莫撣青霧衫
胡琴滿弓一曲默
琵琶空弦?guī)兹藦?br> 尺素斂暮醉紅藥
朱筆分光點碧嵐
莫憑欄莫憑欄
衡陽雁歸去
燈花落盡無人還
紙扇畫梅昔時淚
桃花笑盡西風寒
喚君難盼君難
烏葉凋成曉風殘
三月珠簾掩暮色
冷月蘸酒恨無圓
宣上蠅字亂經年
弦歌散在風里,在空中回蕩,久久不去。紅衣女子輕舒衣袖,朱船便自那岸邊消失不見。
蕊兒黃色的衣衫自一天夜色中閃現,她輕捏袖口,手腕一轉,琉璃燈斜斜挑起,紅色的光芒照亮了她們腳下的碧色湖。
“小姐。”
女子輕撫琵琶的一枚鳳翎飾,抬頭看天。
“蕊兒,你可還記得,那一顆星的名字?”
“記得,叫做弦女!
女子點點頭,抱緊了懷中的琵琶,低低開口。
“蕊兒,我們走吧!
“小姐,若是有人問起……”
女子的身影似乎微微一滯,她重又抬頭望向那篇廣袤的夜空,那里,有一整片的星星在閃著光。
“告訴他們,我叫姽顏!
起風了,碧色的湖水蕩起層層微波,紅色的燈光亮起又散去,二人的身影也驀地消隱了,就似從未出現過。
夜色半掩,琵琶聲兒幽幽,歌兒悠悠。
一天的夜色留不住那個紅色的影子,只將她的話兒一遍一遍回蕩。
我叫姽顏。
姽婳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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