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歲的鳴人，他說他要成為火影，他要得到村子里所有人的認可。

　　他大聲嚷嚷，讓每一個人都聽見。夢想離現實很遙遠，而他對自己的未來深信不疑。成為火影的鳴人，英俊強大，站在他前面很遠的地方，在身后投下長長的影子。他能看見那樣的自己，雖然還不知怎樣跨越這段距離。他總是相信自己會突然間脫胎換骨。

　　他堅信自己的與眾不同。

　　他還從未想過通往夢想的路上還有死亡這件事。他會成為英雄，光環(huán)都會環(huán)繞他，他是不可能死去的。他要付出的代價，只是修煉、修煉、修煉。

　　十六歲的鳴人，他不再將“火影”掛在嘴邊。他明白有些事情憑自己的力量是無能為力的，但他仍相信，自己可以親手給它一個終結。

　　他已面對過了死亡，他也懂得了分離。我愿意壯烈地戰(zhàn)死，他想�；钪鉀Q不了的問題，活著實現不了的夢想，又何妨用悲壯光輝的、英雄式的一死，去解決和實現呢？

　　他拼了性命戰(zhàn)斗，承擔最艱難的任務。守護村子，保護同伴，追回最重要的羈絆，他也從不缺少獻出自己年輕生命的機會。

　　然而還是差了一點。他最終沒有成為名字刻在碑上的烈士，差了一點，他活了下來。

　　三十六歲的鳴人，他當了火影，人們都敬重他。走在路上，街頭玩耍的小孩子會叫他叔叔。孩子的父母他可能都認識，是曾經并肩戰(zhàn)斗過的伙伴。他的生活過得平平庸庸，像任何一個大人該有的那樣。他會揉著太陽穴抱怨繁瑣的工作，趴在辦公桌上打瞌睡，上班的時候偷偷溜到一樂吃拉面。

　　然而還是有哪里不一樣的。和他的同齡人，和他的戰(zhàn)友們，不一樣。他們打牌的時候他坐在一邊看，看到贏家得意輸家氣急，就傻呵呵地笑上兩聲。和大家喝酒聚會，已為人母的小櫻井野雛田聊自家的小孩，男人們聊最近忍界的新聞，他很少說話，插不進人們的話題。他坐著最好的席次，卻仍然游離在人群之外。小時候他那么努力地想融入人群，到了現在，他成了火影被人們認可，情況卻還是這樣。他與這個圈子格格不入。

　　如果他在就好了。醉意朦朧的眸子，好像看到了那個黑發(fā)的少年，臉色沉靜，眼睛深邃得像純凈的黑水晶。他會陪著他沉默，坐在他旁邊，靜靜地喝著酒。他沒有什么話跟他說，他也沒什么東西好跟他聊，也許有點兒悶。再熱鬧的場合那個人也冷淡矜持，而且冷淡矜持得那么有理由。他的沉默也會讓自己心安理得地沉默。他還記得他的手很漂亮，纖細修長，看著他握住玻璃杯的手，也可以發(fā)上半天的呆。他或許會瞪上自己一眼，也許根本不會理睬，無論哪種都不會讓自己覺得尷尬。

　　他們是同一類人，隔著一整張桌子也能聽聞對方的呼吸的那種。

　　如果他在就好了�？上芫靡郧熬退懒�，死在自己的手里。

　　恍惚間他推開椅子，從桌邊站了起來。

　　我喝多了，回家去了。拋下這句話，不等人們的反應他就踏出了居酒屋的門。

　　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眼睛里有點發(fā)酸，他低下頭望著地面。眼淚沒有掉下來，差一點就要掉下來。

　　很久以前他愿意為了什么壯烈地死，現在他知道了，忍耐地活著，才是更困難的一件事。

　　二

　　他很久沒料理過自己的頭發(fā)了，很久沒照過鏡子。不過光是看他那些同齡人，就知道他現在是什么樣子。

　　已經不年輕了。

　　如果你再出現在我面前，我真要恥于和你站在一起呢。他對著假想中的那個人說。差不多是叔侄那樣的年齡差了吧。

　　他在他腦海里的影像從未老去，一直都是十六歲的少年。

　　他們本來就聚少離多，每次相見又都是刀兵相向。奇怪的是，他想象中的那個少年，手里從來就沒有長劍。沒有殺氣，眸子沉靜無瀾，安安靜靜地站著，或者坐著。

　　在心底他依然是他的同伴。

　　有時候想起他來，少年會穿著一身他從未見到他穿的衣服。淺藍色的和服，染著精細的白菊紋，或者寬松的月白狩衣。他的容貌那樣的鮮活，表情宛如生人。

　　就像少年還在活在他腦中的那個世界一樣。他在那個世界里生活，自己只是偶爾打開門，朝里面望上一眼。

　　他留下來的，僅有一條護額和一張相片。第七班還在，但是直到學生趕上老師的身高，他們再也沒有拍一張新的。也許是無法彌補照片上的那個缺口了吧。記憶的缺憾無法被另一段記憶替代，卻可以漸漸被時間平復。他有多久沒有從別人口中聽到那個少年的名字了？連喜歡過他的小櫻井野也早就不提了，她們有自己的家庭。

　　他想自己也許是世界上最后一個懷念他的人了。

　　孤獨嗎？也許有一點�？伤�私心地欣慰著。

　　只要自己沒有死，他就還活著，活在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小世界里。

　　他是永遠的少年，在那里無病無災，再沒有什么人可以驚擾。

　　三

　　熹微的光，在黑暗的視野中漸漸擴大……

　　衰弱的身體已不能動彈，而他心里清楚，有一道門為他打開了。

　　通往那個世界的門。

　　那個人就在彼世生活，以永遠的少年姿態(tài)。

　　終于要再度相見了么？

　　懷著初戀般的忐忑與羞澀心情，他在生與死的界限邊徘徊。那一刻的感覺不像是與老友重逢，而是一個青澀的少年人，捧著花兒想去給心愛的人告白而在門外躑躅。

　　他帶來的那朵白花，便是他此生的記憶，分離之后他的所有經歷。

　　在手中散發(fā)虛幻的、清淺的光芒。

　　將自己經歷的所有一切都捧在雙手里，坦誠地給對方觀看，毫無隱秘，再沒有半點欺瞞……

　　他會接受這樣的自己嗎？

　　會接受有著這些經歷的自己嗎？全然不完美，沾染上了旁人的血淚，也有過因無法控制私欲而生出罪孽之芽的經歷。他度過了并非無懈可擊的一生。也有很多人贊美他的生命比別人的更有價值更有意義，但那個人的評語，卻是要見到了才知道。

　　他在害怕。

　　從料想到死亡的那天起，就在害怕這一天的到來。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光，柔和地映亮了他的眼睛。

　　他看不見自己此刻的樣子。

　　來不及再猶豫了，他的名字被什么呼喚著，他的腳，終于邁過了那道重要的邊界。

　　生與死，光與暗。

　　漆黑的世界一下子變得明亮了。不同于他的想象，死亡是從瀕死的痛苦與黑暗中的解脫，死后的世界，也輕盈透亮，不知從何處打來的光籠罩了整個空間。

　　他想見那個人，那個人就在面前。

　　穿著他們最后一次見面時那件白色的和服，鬢發(fā)和衣袖微微飄拂。

　　他忽然失語。

　　一輩子的歷練，在重遇到這個人的時候，依然一個詞都吐不出來。

　　“歡迎你�！�

　　還是那個人先開了口。

　　眼中仿佛有笑意。他朝著鳴人伸出了手，那么年輕的、好看的手。

　　及至握住了他，鳴人突然發(fā)現自己的手背上并沒有一絲皺紋。

　　他的靈魂還是個少年。

　　“好久……不見了啊，佐助君�！�

　　突然想掉眼淚。

　　他的思緒混亂，想起自己還沒有把記憶的花兒捧給他，想起自己還沒有準備好要跟他說些什么，可一切——

　　都不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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