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里的馬蹄聲響起時，四海正在帳中纏著自己的軍刀，昏黃的燈火將她的影子在帷帳上拖得細(xì)瘦纖長。

　　“不去跟你家小道長道個別么？”隊正凝神聽了半晌突然問。

　　四海頭也不抬道：“用不著，等贏了再去看他也不晚。”

　　“等贏了……”隊正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四海卻也知道他要說什么。此次數(shù)十萬番邦大軍陳兵關(guān)外，天策府上下奉命鎮(zhèn)守玉門關(guān)，雙方兵力懸殊，若要凱旋談何容易，只是……

　　四海收緊刀柄上的牛皮繩索，歸刀入鞘。這把玄武腰刀是她初入天策府那年所鑄，一共兩把，一把自用，另外一把自是送與了她家小道長。

　　“走吧，隊正，統(tǒng)領(lǐng)馬上就要擂鼓聚將了�！痹捯粑绰洌穆曮E響，四海和隊正對望一眼，神色一肅，快步離開軍帳走向校場。

　　夜色深重，那些披堅執(zhí)銳的軍士們臉上的神色更加凝重。四海微微仰頭，望著點(diǎn)將臺上統(tǒng)領(lǐng)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她離開純陽宮時那個孩子臉上的表情。

　　“喂，你這樣太寵她了吧？”她記得當(dāng)時淚觴是這樣說的，但是那個孩子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他說過會做她的御用打手，所以，她去了哪里在他看來大概都一樣吧。四海揚(yáng)了揚(yáng)嘴角，低頭跟著其他軍士一起對統(tǒng)領(lǐng)頒下的連夜開拔的軍令大聲應(yīng)道：“諾！”

　　大軍星夜開拔，西出洛陽，一路兵不解甲馬不卸鞍直逼龍門，不料途徑長安卻被一道圣旨滯住了腳步。其中緣由，不外朝中勢力暗涌的傾軋殺伐。四海聽著，有些意冷，隊正卻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你啊，還太嫩啦�！�

　　太嫩了么？四海坐在華山之巔的古樹上俯瞰整座純陽宮。太極廣場上依然有人在練劍，那素白的道袍像是被幽藍(lán)劍光裁下的皚皚白雪，隨著劍鋒游動上下翻飛飄然欲仙。當(dāng)年，她也曾穿著這樣一身道袍跟在那孩子身后，看遍了大唐的繁華。

　　她記得有一日在大殿里做晚課，他悄悄對她道：“我在想要不要雙修？”

　　“我要給你告訴掌門師父！”她佯怒，怎能這樣被一個比她還小的孩子調(diào)戲了去。

　　他狡黠一笑，“劍氣雙修啊，你想到哪去了？”

　　是啊，她想到哪去了？四海笑得趴在樹枝上，震得樹梢的雪沫撲簌簌地往下落，而她就在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飛瓊碎玉里看到了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沒有問她為什么無故失蹤了那么久，也沒有問她為什么到了華山卻不去找他，昔日的少年縱身躍上樹梢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四海側(cè)首細(xì)細(xì)打量他，褪去稚氣的臉龐顯得更加消瘦，疏朗的眉目間依稀可以看見歲月浸染過的痕跡，那是一個青蔥少年向男人蛻變的痕跡。

　　“你說……我們究竟為什么踏入這個江湖？”他變得低沉而成熟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時，四海怔了怔，笑道，“你說呢？”

　　他默然許久才沉沉嘆出一口氣：“我也不知道�！�

　　有人為了揚(yáng)名立萬，有人為了快意恩仇，而他們究竟是為了什么才踏入這個江湖呢？四海低頭想了許久，終于想起她當(dāng)年的初衷，聽聽故事，看看風(fēng)景，僅此而已。只是她沒有想到初入江湖便遇見了他，從此他便成了她江湖路上最美好的風(fēng)景，哪怕是爭吵也掩飾不住他的天真可愛。四海依稀記得那次誤會決裂后的和好，明明還滿臉孩子氣的他卻故作老成地說：“下次不許再這樣了�！�

　　四海抬眼看他，如果當(dāng)年他不是那個慧黠跳脫的少年，一切是否會有改變？

　　沒有答案，世事沒有如果，也不是所有的誤會最后都能容得原諒與挽回。

　　“知道么，血衣前陣子叫我去他那里，我沒有去。”日薄西山的時候他轉(zhuǎn)過頭說。

　　她問：“為什么不去？”

　　“因為那里沒有小蠻。”晚霞金紅的光芒落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將他的瞳孔也映成了金色，灼痛了四海的眼睛。那些嬉笑怒罵仗劍天涯的日子飛快地自她眼前閃過，化作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她一向自持理智冷靜，其實，她是任性的吧，否則當(dāng)初怎么能想走就走，只字不留。

　　“聽說，你們要去玉門關(guān)了。此去關(guān)山萬里，我送你一樣?xùn)|西�！彼剖菦]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從袖間摸出一只紫色的蝴蝶掛飾遞到她面前，“喜歡嗎？”

　　“嗯�！彼暮｜c(diǎn)了點(diǎn)頭，他便笑著替她將那蝴蝶墜在腰間，“這墜子有個名目叫紫翼東升，此次征途兇險，望它保你平安。”

　　“這墜子……很貴吧？”四海小心翼翼地把那墜子托在掌心，澄明透亮的光澤不經(jīng)意間就泄漏了它不菲的身價。

　　他卻沒有答她，只說：“你喜歡就好�！�

　　四海狠狠咬住嘴唇抬頭看他。

　　“好了，天色晚了，早些回營去吧，我也該去做晚課了�！彼麖澠鹈佳坌α诵Γh然起身躍下樹梢，沿著山間的羊腸小道一步一步消失在山頂茫茫的雪色里。

　　四海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僵立許久，終是合眼將那只紫色的小蝴蝶貼身收起，轉(zhuǎn)身飛掠下山，不想?yún)s在山腳下遇到了另一位故人。

　　“來看你家小孩兒么？”卿塵和當(dāng)年并無二致，依舊是江湖上秀坊女子慣見的妝扮，不同的是她方才收回目光時眉間一閃而逝的傷感，那方向四海再熟悉不過——純陽宮。

　　沒有承認(rèn)亦沒有否認(rèn)，四海彎彎嘴角將話題引開，“來找你家知白？”

　　卿塵臉上的表情一滯，慢慢搖了搖頭，“我們……分開了。”

　　“分開了？為什么？”四海愕然，卿塵與知白當(dāng)年是她看著走到一起的，怎么會輕易地就分開了呢？

　　“分開了就是分開了，能有為什么？”卿塵別過頭拉起她飛快地說，“別說這些了，你我難得在這里遇見，走，我們?nèi)ズ葍杀��！?br>
　　被卿塵拖進(jìn)酒肆里坐下，四海仍舊沒有想明白卿塵和知白為什么會分開。卿塵她是知道的，不是會輕易動心的女子，但凡這樣的女子一旦動了心若非萬不得已絕不會棄另一方而去，可知白據(jù)她所見也不是個花心的男人，果然感情才是這世間最最難解的謎題么？

　　“當(dāng)初你走得那么瀟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怎么今日會出現(xiàn)在這里？”酒過三巡，卿塵臉上已經(jīng)微見醉意，一雙眼睛波光流轉(zhuǎn)水色瀲滟，四海擔(dān)心那水波一不小心就會從眼角溢出，打濕她的尖尖的臉頰。

　　勾了勾嘴角，四海道：“明日，我要去玉門關(guān)。”

　　卿塵一怔，道：“你入了天策府？”

　　“是�！彼暮０寥粨P(yáng)眉。金戈鐵馬，馬革裹尸便是她求的歸宿，那是一個胡地后裔骨子里躁動的不安。

　　卿塵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是幽幽一嘆，“這事事關(guān)生死……”

　　“那又怎樣？”四海放下手中的酒盞灑然一笑，“死得其所難道不比茍且偷生來得痛快？”

　　“你……”卿塵氣結(jié)無言。

　　四海毫不在意地抬眼看著她道：“別光說我，你跟知白到底怎么回事？”

　　“沒有怎么回事，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鼻鋲m苦笑一下?lián)u了搖頭。

　　道不同，不相為謀？四海將這句話在心里重復(fù)了一邊，抿緊嘴唇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想她懂了，不是不喜歡，只是喜歡卻不能在一起。有些東西并不像故事里說的那樣那么容易就能忽略，就能拋棄，他們兩人之間橫亙的是卿塵這輩子都無法越過的一道坎，旁人無法理解也無能為力。

　　于是，四海端起酒盞與她輕輕一碰，仰頭一飲而盡，這是四�，F(xiàn)在唯一能陪她做的事，借酒消愁。

　　“還記得我們之前一起去南疆游歷么？那時候你家小孩真偏心，一直說你比我聰明，還一直叫我照顧你，說怕你會沒信心，哈哈，明明是你比我聰明啊……”四海扶卿塵從酒肆里出來時，卿塵已經(jīng)醉得一塌糊涂，模模糊糊地說著他們從前的事情。

　　其實，四海知道，卿塵想說的人并不是她家的小孩，而是知白，那段日子正是她和知白最親密的日子。四海還記得那時她家的小孩還問過她，到底是他們兩個人親近，還是卿塵和知白之間更親近，現(xiàn)在看來答案顯而易見。

　　轉(zhuǎn)過街角，四海正要送卿塵往前面的客棧投宿，忽然前面不遠(yuǎn)處傳來一聲叱喝：“惡人谷的賊子報上名來！”

　　“知白�！�

　　這名字猶如一聲霹靂，讓原本醉的不省人事的卿塵一把推開四海,粉色的身影宛如流星般消失在夜色里。

　　四海忍不住皺眉，提一口氣追了過去，只終究晚了一步。澄若秋水的劍光洞穿了卿塵的身體，四海眼睜睜地看著那道士嘴角帶著一抹邪笑翩然離去卻無能為力。

　　“早該知道……不是他的，他說過，不會……再在江湖上用知白這個名字�！鼻鋲m倒在她懷里自嘲地?fù)P了揚(yáng)唇角，臉上滾下淚珠，“四海，這世上，是否……沒有美滿的情緣？”

　　四海無法答她。曾經(jīng)她以為依然和凝嫣是最最般配的神仙眷侶，可沒想到，依然那樣的人也會負(fù)了凝嫣。曾經(jīng)她以為，離開了九弦，幽幽會和淚觴幸福美滿，可依舊沒有想到最后見到的是淚觴孑然離開的身影。也許永恒和思雨、灸舞和曉可又或者菠蘿和筱筱修成了正果，只她們都無法知道了。

　　“四海，帶我一起去玉門關(guān)吧，聽說……那里離惡人谷很近�！鼻鋲m已然渙散的眼神里透出令人無法拒絕的期待。

　　四海只得點(diǎn)頭，“好，我答應(yīng)你。”

　　這一允諾兌現(xiàn)時已是三月之后，四海親手將摯友的骨灰埋在玉門關(guān)的關(guān)口，墓碑朝向關(guān)外。聽說，出了關(guān)，翻過昆侖山就是惡人谷了，知白想必在那里吧？不知有朝一日他若入關(guān)，看見這座墓碑是否會記得曾經(jīng)有個叫卿塵的秀坊女子將他給過的一切默默藏在心底經(jīng)年。

　　“走吧，今日統(tǒng)領(lǐng)要與關(guān)外的番賊決一死戰(zhàn)，你我勿要誤了大事�！标犝龂@口氣拍了拍四海的肩。

　　四海微微頷首，再度轉(zhuǎn)頭深深看了眼城門緊閉的關(guān)隘決然轉(zhuǎn)身大步跟隨隊正離開。

　　當(dāng)年，也是在這座城門上，依然斬殺惡人谷賊人的英姿叫她見識了純陽宮劍宗一脈的凌厲與瀟灑。

　　當(dāng)年，也是在這段城墻下，她仰頭對著要去刺殺血爪龔飛的他大喊，“我在這里等你喲�！睋Q來城墻上他的一臉無奈。

　　當(dāng)年，也是在這條黃沙漫漫的古道上，她指著遠(yuǎn)處行來的萬花谷女弟子說，“快看，妹子，上，調(diào)戲她�！彼成弦谎鄣�，“調(diào)戲她還不如調(diào)戲你�！�

　　當(dāng)年……

　　一切都已不復(fù)當(dāng)年。

　　一朝戎裝在身，她身上便有一天的責(zé)任，不能再是那個扛了鏟子四處挖地尋找紫隕，被他知道了調(diào)笑說，“你親我一下就告訴你哪里有。”的傻瓜；不能再是會惡意地笑著說，“你敢在身上寫下此道士歸貂小蠻所有嗎？”結(jié)果他真的做了又錯愕不已的笨蛋。

　　只是，一聲軍令，四海提槍縱馬躍出隘口，看到遮天蔽日的箭雨飛來，身畔同袍紛紛倒下時，龍門一望無際的茫茫沙海全都化作了純陽宮的雪，一襲素白道袍的雋秀少年站在漫天的雪色里對她道：“我叫紫英，今日剛剛拜入師門�！�

　　“小蠻，我叫小蠻�！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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