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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月亮,圓得發(fā)紅的掛在天上,向下灑下亙古不變的白光。
我恨這個明亮的球體,這個讓我痛苦的東西。我憎恨它那沒有溫度的光,憎恨它圓得如此完整完滿完美的形狀,憎恨它毫無定性的反復無常,憎恨它那冷靜得冷漠的美麗......我最恨的,是它那種什么都不在乎的態(tài)度,那種高高在上的若無其事,那么全然無視我的存在的若無其事。
人們總是用各種華麗的詞藻來贊頌它的。盲目而愚蠢的人們。他們從來總為外表所迷惑,并且永遠學不聰明。從古至今,人們不停地把自己的愛與贊美徒勞而無謂的獻出給這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物體,那么的一相情愿,那么的枉然無功,那么的墮落又那么的......可憐......所以我就更加的恨它,恨它的殘忍,,恨它的無情,恨它那讓人無法克制的愛它的美麗和毫不在乎別人的愛的殘酷,我恨它那樣漫不經(jīng)心的普照天下,我恨被它照耀著的這個麻木的接受它的照耀的世界,我恨那些盲目的歌頌它的愚蠢的人們......我恨所有人。
我長聲向著那個圓形的東西嗥了一聲。
今晚的月亮大得瘋狂......就像是個會發(fā)光的巨大怪物,全身布滿著血絲般的紅色。有一剎那,我忽然覺得......也許它就是撒旦的一只眼球,被安放在天空上用來窺探人間。這想法讓我有些不安。的確,在這只眼睛的注視下曾經(jīng)有過多少的罪惡萌發(fā)、進行、完成。兹盏墓饷餮诓刈〉年幱爸械母瘮,到了夜晚就無聲的張揚出它丑惡的真相......因這月亮而瘋狂的人又何止我一個?
不過,我是不會怕它的。不管它是月亮,或是眼球,甚至是撒旦本人,我也不會怕他的。因為我根本也是它的同類。诎抵械臇|西,從來就只能與同處于黑暗中的污物為伍,從來。
母親從門縫中悄悄的向外看著我.我知道,她是在擔心我傷害她那正在屋中熟睡的三個兒子......我的三個兄弟。她是那么的愛著自己的孩子,愛到如此得關心他們的安危,愛到甚至忘記了......我也是她的骨肉......
我恨她,比恨任何人都恨她.我可以原諒她害怕我,可以原諒她像別人一樣叫我"怪物",可以原諒她試圖殺死我的那一次又一次的行為,可我不能原諒她在發(fā)現(xiàn)我是怪物前對我的那種微笑......那種純粹的母親對自己的孩子的微笑,那種人類這種生物所能發(fā)出的最溫柔的微笑......那微笑使我多么深的愛著她,以一個人類孩子的靈魂毫無保留的愛著她......愛到以至無法忍受她后來對我的背棄......
土地無可奈何的把白日積蓄的溫度緩緩的吐入冰涼的空氣。夜涼如水。
我曾經(jīng)以為她會永遠的愛我,會永遠的對我溫柔的微笑,會永遠的愛撫我,保護我......可是在一個月圓的夜,但我對著那可恨的月亮第一次露出我尖尖的耳朵和鋒利的牙齒時,她推開了我,她尖聲大叫:“怪物——別靠近我!”
于是,高尚的母愛,幸福的家庭,以及其他一切一切似乎我本擁有的東西,都破碎了......輕而易舉的......破碎了.......
“怪物”,這就是她對曾經(jīng)被她愛過的我的評價。......“怪物”。
怪物......人們都是這樣的。她只是和“大家”一樣罷了?墒牵夷軌蛉萑倘魏稳送崎_我任何人害怕我任何人叫我怪物......可是我無法容忍她這樣做。她不能......她沒有這個資格她沒有這個權(quán)力她——是我的母親......她曾經(jīng)那樣的對我微笑過......
月亮似乎在發(fā)瘋般的膨脹著,使得這月光下的一切,看起來都如此的失真而荒謬,包括——站在月光中的我。
我低低的笑了起來。呵呵......是。堑模沂枪治。一個連親生母親都想殺死我的怪物。我的存在是個錯誤,我是帶來不幸的異類,我是不應該存在的生命。
那么......如果我從來沒有存在過,如果我像水滴一樣悄然蒸發(fā),也許大家就都能夠獲得幸福,也許......呵呵——“大家”?......算了......對于我來說,“大家”的意義,就只是“她”吧......只有她的幸福,對我才有意義,不是么?......她的幸福......就是守護著她的三個兒子,看著他們長大成人吧......三個兒子......不包括我......
月亮,好像更高了些。
“怪物——別靠近我!”
多少次,這聲音在我腦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復,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那凄厲的尖叫折磨得我?guī)捉偪瘢畨蛄耍摻Y(jié)束了......一切都該結(jié)束了......就是今晚了吧——就讓今晚......結(jié)束這一切吧......
我站起身走到那間我曾在其中度過一生中最美好時光的小木屋,決然的拉開門。門后的她受驚的向后一躍。她怕我。我的心在裂開。我感受得到。我那本以為早已沒有了的心又一次......又一次如此輕易的裂成碎片,任性的將血噴濺到全身的每一處......原來我的血是酸的,我第一次知道,酸酸的......想從眼底涌出來......
我仰天長嗥,拋開一切的思緒,伸手抓住被我驚醒想要逃跑的一個男孩的脖子。指甲嵌入他的皮膚,暗紅色的血緩緩的滲出來。我的兄弟的血。那是原本和我一樣的血......去!這又和我有什么關系!我早已和他們不同了,我身體里的血已經(jīng)變了,已經(jīng)變成了人人憎惡的怪物的血了。治铮裕粗茄樦业氖种福直,一縷一縷的,慢慢的淌下來......我毫無感覺。我不會痛的。流血的不是我。他是“別人”,是不要我的“外人”。所以,我可以若無其事的殺死他......甚至根本不用費心去找一個殺人的理由......殺掉他吧?沒有關系。他是與我無關的人。不需要再想別的什么。我恨他,我甚至妒忌他。這個纖弱而蒼白的男孩可以得到她如此多的愛,只因他好運氣的沒有像我一樣無可選擇的變成怪物!他分走了本屬于我的那份愛。我的呼吸急促了起來。所以,殺掉他吧。
我的手上加了一點力度,男孩的舌頭伸了出來。他的眼睛難看的向外突起,四肢痙攣抽動著。我只要,只要再用一點點力氣,就可以把他殺死了。輕而易舉。人類,就是這么脆弱的生物,只需一點力量就足以讓他們灰飛煙滅。也正因為這個原因,他們才格外的怕我,格外的不能容忍我,格外的恨我。然后我就以十倍于他們的憎恨回敬他們。我用牙齒和爪子,他們用槍。我們彼此憎恨。這對于我是一種游戲,一種無關緊要的消遣。我根本就不在乎他們那點淺薄的憎恨,一點......也不在乎......
“放開他!”是我熟悉的聲音。她顫抖的手里握著一支槍。
我早知道這支槍的存在了,也知道槍里有一枚可以殺死我的銀子彈。唯一的一枚。不過,一枚已足夠致命了......不是么?
我笑起來,拋下那個男孩,轉(zhuǎn)身走向她。面對著她。面對著用雙手握著槍的她。
這一刻......我已盼了很久很久了......久到連我自己都不愿去回憶那些在等待中度過的日子。一切是從她開始的......我的愛,我的快樂......我的不幸......都是由她帶給我的......那么,就由她,就由這個給了我痛苦的生命的女人,來結(jié)束這一切吧......就在今晚,就在這個月圓的日子......結(jié)束吧......
她的手仍在抖。那是一雙很白很纖長的手。就是這雙手曾經(jīng)抱過我,愛撫過我,喂養(yǎng)過我......最后又毫不留情的,決斷的,殘忍的......推開我......
“怪物——別靠近我!”
又是這凄厲的聲音,又是這絕情的語調(diào),與面前的人影重疊起來。不同的是,眼前的女人已無了昔日的青春美麗......十年了......我已等了十年了......
我又向前走了幾步,把胸膛抵在她的槍口上。冰冷的月光下,我可以清楚的看見她蒼白的臉頰,她青紫的顫抖的唇,她已摻了銀絲的長發(fā),和那雙......不斷涌出淚水的黑色眼睛......淚水?她哭了么?......為我......而哭么?
她怔怔的看著我,毫無表情的任憑淚水從臉頰滑落.她的手已不再抖了,只是靜靜的,靜靜的握緊了槍.
我給她一個微笑,以一個兒子的身份給她一個微笑;然后,閉上了眼睛,以一個怪物的身份等待她開槍。
很久......也許并不是太久......但在我,就像是等待了一個輪回那么的漫長。終于,我聽見了一聲槍響。
沉沉的一下槍聲,重重的擊在我的每塊骨頭上。我搖晃了一下,終是沒有摔倒。于是我睜開眼睛,想看看自己的血會如何在空中噴灑。可我看到的是,一輪又大又亮的月亮......和她舉向天空的手槍......一把放空了的手槍。
“......你走吧。”她說,仍是面無表情的流著眼淚,“你是我的兒子。”她說。
東邊射出了一縷紅光。太陽就要出來了么?我看著她。手槍已摔落在地上。她掩面哭泣。我看著她。暗紅的陽光將她的側(cè)影染成金色。結(jié)束了......那個有著撒旦眼睛的月夜,在第一縷陽光中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一切都結(jié)束了......
只剩下,如血的朝霞下,一個母親對著她的兒子哭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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