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七夕笑牽牛
　　雙宜
　　“皇上，請您三思！”“皇上，美人可以再有，這江山……”“皇上，自古就有話說是美人多誤國啊……”“皇上……”“皇上……”

　　耳邊回蕩的，是一聲又一聲的“皇上”。眼前，是蕭索清冷的宮室。又是一年七夕，玉環(huán)，你，還好么？他支起虛弱的身子，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懷中的那一縷青絲。

　　猶記得那一年的七夕，他和她在長生殿中，乘著夜半無人，許下了一生的誓約。

　　“六郎，若是玉環(huán)有朝一日離你而去……”捂住她的嘴，他急切道：“玉環(huán)，切莫這樣說。朕是天子，是天的兒子，沒有什么是朕不能做到的。朕不許你先我而去，你就不能先我而去！”
　　“六郎，我，我只是做一個假設(shè)�！陛p輕柔柔的聲音暫時化解了他的焦躁與不安：“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千萬要一個人好好活下去。人家說‘自古君王多薄幸’，玉環(huán)自以為，得到你這么多寵愛，已是十分不易了。你看那天上的牽牛與織女，不過一年相聚一次，我們這樣日日耳鬢廝磨，恩恩愛愛，像一對平凡的夫妻。如若有朝一日，玉環(huán)不能再長侍君側(cè)，六郎你也不要忘了玉環(huán)啊�！彼o緊擁住面前的女子，這是他珍愛的女子：面若桃李般鮮艷，聲音如同枝頭的黃鸝一般動聽。這是他要共度一生的女子啊。堅定地附在愛人的耳邊，他許下了自己的諾言：“玉環(huán)，朕以君王的名義起誓，定不負你。朕必將愛你寵你一生一世�！薄傲伞彼齽尤�，這樣的萬千寵愛，這是上天的恩賜么？

　　這就是曾經(jīng)許下“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的他們么，他靠著窗欞，低低地咳著。

　　又憶起那年和她去行宮避暑，她剛剛從華清池中出來時那出水芙蓉的嬌模樣至今回想起來都令他心顫不已。所謂“人比花嬌”，說的大概就是她了。

　　“玉環(huán)，朕將這牡丹別在你的頭上，本是想著為你增添一抹雍容華貴之氣，哪里想到你竟壓過了這牡丹��！”望著銅鏡里面剛剛沐浴結(jié)束的女子，撫摸著她的發(fā)，他喃喃道：“玉環(huán)啊玉環(huán)，朕是一日也離不了你了�！被厣肀夏凶拥难尤灰恍Γ骸傲晒骐x不了玉環(huán)？只怕是后宮的那些娘娘們要把玉環(huán)生吞活剝了啊�！�

　　“有了你，她們，呵，怎么能夠再入我的眼。玉環(huán)，朕的心中只放得下一個你！”

　　“六郎……”

　　“朕想起前日那李太白為你寫的那首清平調(diào)著實好，下次命人掛在你床頭可好？”

　　“六郎，玉環(huán)覺得太過夸獎我了�！�

　　“朕覺得這寫得真是道出了朕的感受啊：‘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見瑤臺月下逢。’這寫的不正是你么？不過朕看來以后還是要把你藏起來啊，這般美貌傳揚出去，朕，真有些……”

　　“六郎難不成吃醋了？”

　　“朕，朕沒有吃醋，朕，只是不想和其他人分享你的美好�！�

　　“六郎，玉環(huán)都懂，都懂�！�

　　是啊，她都懂，不懂的只是他。自始至終，他，大概對她生出的情感中除了愛情還摻雜了許多的感情。

　　恍恍惚惚中又聽見了她撒嬌的聲音：“六郎，我想吃荔枝啊。這天氣，熱得很，人都懶懶的，別的都不想吃，只是想吃荔枝�！笨粗雷由蠋缀鯖]有動過的飯菜，他蹙緊了眉，自己是皇帝，可以強迫其他人做許多事情，可是，在自己心愛的女子面前，卻說不出一句強迫的話來。喚來貼身伺候的太監(jiān)，他問道：“可有著人去準備貴妃最愛的荔枝？”“啟稟皇上，這……這荔枝本是生長于嶺南，我們這兒是難以培育的，所以……所以御膳房說是無法準備荔枝。”

　　“嘩——”他一揮袖，揮倒了桌子上的幾只碗，破碎在地上。他怒極：“一群無能之輩。荔枝沒有就去種啊，種不出來就從嶺南運啊。朕養(yǎng)著你們是做什么用的？是為了告訴朕沒有荔枝的么？”

　　低如蚊蚋的聲音響起：“奴才……奴才這就吩咐下去�！�

　　他怒氣不降反升：“那朕要等到何時？！貴妃要等到何時？！朕要你們八百里加急，運送荔枝，所有驛站，都要隨時做好準備！”

　　一只手柔柔地撫摸著他的背：“六郎，六郎勿要再生氣了。玉環(huán)本是貪食荔枝，原本不知這荔枝竟是要從那嶺南運過來。如今，何必為了玉環(huán)這樣生氣。再說，為了玉環(huán)，這樣地勞民傷財。玉環(huán)不愿意為了幾顆荔枝以后被人稱作‘禍國妖妃’，更加不愿意六郎為此被人非議�！�

　　“朕不怕，玉環(huán)，為了你，朕什么都不怕�！�

　　“六郎……”

　　“朕意已決。玉環(huán)，你只需等著從嶺南送來的荔枝就好�！�

　　“六郎……”

　　是的，當時他以為他愿意為了玉環(huán)做一切事情，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是皇帝，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是自己想去做的事情沒有做不成的。

　　為了能讓自己心愛的女子吃到最想吃的荔枝，他不惜一切代價，要下面的人們在最短時間內(nèi)把嶺南的荔枝送到她的手上，在看到她滿足的神情時，他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不在乎別人的議論，他只在乎，他是不是能夠給玉環(huán)幸福，是不是能夠為玉環(huán)撐起最藍的那一片天空。

　　他并不知道，這樣送一批荔枝要累死多少馬匹，要壓迫多少百姓。他，更加不知道，這樣給玉環(huán)招致了多大的災(zāi)禍，讓玉環(huán)背上了“禍國”的罵名。

　　如果，如果這一切可以再來一遍，他不會選擇那樣極端的方式做出那些事情。他寧愿和玉環(huán)一輩子生活在那梨園之中，他擊鼓，她跳舞。他永遠是她的六郎，她永遠是他的玉環(huán)。

　　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活不了多久了，自從被變相軟禁在這宮殿里，他就知道，這一輩子，只能這樣茍延殘喘下去了。他想過去死，但是一個君王的尊嚴不允許他這樣去做。一個自殺的君主，會被史書如何記載，他不知道，也不愿去知道。在很多沒有月亮的夜里，望著死寂的黑夜，他是有多希望當時六軍同駐馬之日，他奮勇殺敵，戰(zhàn)死沙場。

　　就是在那馬嵬坡，就是在那聲聲的“皇上”聲中，他迷失了自己，忘卻了他們的誓言。玉環(huán)拉著他的手，問道：“六郎，你記得么，我曾經(jīng)玩笑問過你，我與江山孰輕孰重。你，當時告訴過我，我遠遠比江山重要。六郎，你，現(xiàn)在還是這個答案么？六郎，我相信你的，我相信你不僅是一個好君主，也是一個好將軍，我們可以殺出去的�！薄拔摇彼q豫了，這幾年的生活讓他成為了一個愛享受生活遠遠高于征戰(zhàn)沙場，揚名天下的君主。

　　看到了他的猶豫，她的心冷了，從出逃的那一天開始，她就想過這樣一天，但是她一直愿意用曾經(jīng)的誓言來麻痹自己，只因為，她相信，他，是她的六郎，是那個發(fā)誓要護她一生一世的君主。

　　“我，知道了�！毖氏滦闹械目酀筒恢氖�。她剪下自己的一縷青絲，摘下一只簪子，不待他多說一句話，決然地放在他的手里：“六郎，你要珍重。玉環(huán)……走了�！薄坝癍h(huán)……”他囁嚅著，猶豫伸出的手只來得及夠到她的衣擺。

　　不忍心去面對自己的自私，他閉上了雙眼。

　　“皇上，貴妃她，已經(jīng)歿了……”帳外傳來一聲報告�！笆敲础辛粝率裁丛捗�？”“貴妃她……說是什么‘七月七日’之類的�！�

　　仿佛泄氣一般，他癱在椅子上。玉環(huán)，玉環(huán)，是朕負了你，是朕啊……

　　“你……下去吧�！�

　　窗外，月光灑進宮室，一地清輝。他有些失了神，玉環(huán)，你可是還在怪朕？朕當日并沒有辦法那樣果斷地回答你的問題，是朕不對，朕自私。朕今日后悔了，這樣的偷生又有什么意義？朕，很快就要去陪你了。你，不要著急。

　　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握緊胸口的那一縷青絲，閉上了眼，沒有人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就這樣，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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