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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06年的盛夏,北京,交錯縱橫的地鐵某一站。
我暫時失業(yè),準確地說,我一直沒有固定的工作。不是沒有學歷,只是無所適從,不管我在哪里。
和林鉉攜手已有七年光景,以為一起生老病死再也正常不過。
房子付了首期,婚紗照拍了一半,喜帖也已經(jīng)印上彼此姓名。見他奶奶的時候,滿臉皺紋的老人將我們的手重疊在一起說,以后要好好過日子啊。
只是一個瞬間,突然無法呼吸。
我跟著他的腳步已經(jīng)二十幾年。跟著他考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學,學他愛的芭蕾和鋼琴,聽他愛的古典音樂,喝他愛的ESPRESSO,用他愛的CHANEL NO.5,從我出生起,就是他的影子,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叫作楚凝的女子,如果身邊沒有了林鉉,恐怕連方向都不懂得辨識。
這是真的,我只是跟在他的身后,我從來不需要方向。
離開了他我才能大口的喘息,卻像是離開了海洋的絢麗生物,越是大口的呼吸,距離死亡便越是咫尺。我的骨髓里盛開著頹廢的花朵,濃重激烈的如同奔流的血液,然而我不要別人看懂,我只是害怕。
空蕩的車廂,我的對面是一個陌生的男子,環(huán)線的地鐵,我們坐了一圈又一圈。沒有時間的概念,只是覺得周圍的空氣,慢慢的凝聚起來,幾近窒息的熱流居然也可以叫人覺得寒冷,也許和心情有關(guān)。
終于到了末班,我知道自己不可以在這個周而復始的起點和終點交替著游戲,然而我不知道方向,更何況我沒有目標。
我尾隨著那個男子,以為可以沿著他所經(jīng)過的足跡,找到一條通往喧嘩鬧市的道路。有人陪伴的時候,即使對方并不可靠,相互依偎也仍舊可以取暖。
他的終點是一間小小的酒吧,他與人簡單招呼,躍上舞臺便有震耳欲聾的聲音砸向我的腦袋,一波一波的撞擊著我的耳膜,直到它們漸漸發(fā)麻。然而我可以隨著他們一起哼唱,因為他們演奏的是Blur,我最愛的樂隊。沒人知道我的CD里終日播放的,居然是只在地下生存的另類搖滾。
他請我喝最烈的酒,我沒有拒絕。
他說我遲到了三個小時,只是為了看你什么時候下車。
他說你的CD聲音好大,我聽到里面放著Blur的音樂,我們是同類。
他說CHEERS,祝彼此快樂吧,我們都需要勇氣,才能繼續(xù)活在這個世界。
我看著他,純黑的T恤,老舊的牛仔褲,上面有零零星星的破洞,我相信那是煙灰的杰作。他的脖子上面帶著純銀的鏈子,掛海盜船的鏈墜。他的手上有奇怪的戒指,像是手工制作,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閃一閃。
他的劉海兒遮蓋了眼睛,那是略微孩子氣的眼神。他的手指偶爾掠過我卷曲的發(fā)稍,他俯在我耳畔說話,氣息危險而又零亂。
那一晚,我睡在他的閣樓。
那是塔式樓房的頂端,打開窗子只能看到北京永遠灰蒙蒙的天,以及偶爾飛過的家養(yǎng)的鴿子。我們共有的那一夜毫無意外,只是因為我們太過相似,寂寞而又全無希望。
當我再度披上租來的婚紗,一遍一遍的擺著相同姿勢的時候,我的手機突然歡快的喧鬧起來,一個陌生的聲音說,早上我的手機突然找不到了,沒經(jīng)過同意就用了你的手機打我的號碼,所以不小心存上了你的電話,希望你今天愉快。
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那只是我生命中一場全不在計劃之內(nèi)的意外,只是需要一個人來取暖,僅此而已。
我說你想怎樣,我就要結(jié)婚了,你不要再找我。
他說我不是你想得那么齷齪,只是想跟你說,你的香水味道我不喜歡。
我說我的生活與你無關(guān)。
他說是嗎?那不一定。
然后掛斷電話。這段插曲是我始料不及,也全不在控制之內(nèi)。
不管我是如何的渴望自由,但我仍舊相信,那只是因為我不曾得到,并不一定是真正想要。就像一個貪心的小孩子渴望他沒有吃到過的糖果,卻可能在興沖沖吞下去的下一秒,皺著眉頭吐在地上,然后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
我在銀行取了錢,然后直奔他所在的地下酒吧。我迫切想要解決問題,他不能影響我二十幾年一直在走的那一條路,因為除此之外,我根本別無選擇。
那一天下雨,我?guī)Я艘话褑稳说挠陚。酒吧外面,我看到他拉扯著一個女孩子,而后者揮手就是一巴掌,水珠沿著他的發(fā)稍疾速的甩了出去,然后女孩子頭也不回的離開。我確定他在哭,他的肩膀抖動的厲害。我撐了傘過去為他擋雨,然而他轉(zhuǎn)身的時候,臉上的雨卻仍舊不停的落下來。
在狹窄的閣樓,他抽了整個下午的煙,我聽他回放了整個下午的回憶。
女孩是他的初戀,那個時候他們念大學。他玩樂團人長得又帥,她愛極了他頭上的光環(huán),一切極其自然,他們是天作之合。她花錢流水一樣,他便同時在幾個酒吧打工,整個晚上不停的趕場。因為太辛苦,就只好白天睡覺,晚上賺錢,一直到有一天,他被學校開除,她也離開的毫不猶豫。
幾年之后再度偶遇,他仍舊拉她的手,就好像很久以前。然而她卻滿臉厭惡,甩開他的手如同撇棄骯臟垃圾。所以他忘不了的,其實是從來都不曾擁有的。
因為失去所以絕望,和我正好相反。
我們意外變成知己,彼此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將他的床頭柜整理好,他的衣服一起放在左面抽屜。而我買了喜歡很久卻不敢穿的吊帶背心和迷你裙,平整的疊好放在右面抽屜。他有很多色彩斑斕的衣服,深紅到淺綠,粉藍到鵝黃,卻唯獨缺少了白色。于是我又買了純白T恤放在他抽屜的最下層,最初的單純往往要到了最后才能了解,每個人都是如此。
有人說,上帝將每個圓圈都分成兩半,只有找到了對的另一半,人生才會變得完整。我們似乎變得快樂很多,然而貪戀著這樣無需責任的感覺,就只好固執(zhí)的承認我們只是彼此生命中匆匆而過的風景。
他在大學的專業(yè)是美術(shù),我并不意外。我靠在窗子上,任由他用藍色水筆在我的鎖骨上寫字,他說這個字叫做INN,是我的名字,你要記住。然后他親吻我的鎖骨,沿著頸子一路細碎的吻到嘴唇,我們彼此都是全心的投入。
林鉉從未發(fā)覺我的異常,他比任何人都要自信,他知道我是無法離開他的。我們的婚禮依舊緩慢的籌備著,對于這件事,我甚至從未感覺到有任何延緩的必要,一直到我暈倒在他的閣樓。
普通的發(fā)燒而已,他送我到醫(yī)院,然后意外的撞見了我的大學好友。我與朋友簡短寒暄,卻見他下意識的將海盜船的鏈子收進領(lǐng)口,才拿著處方緩緩走近。朋友問他是誰,我笑笑說是路過的好心人。那一刻他的眼神如同受傷的幼獸,突然之間,我發(fā)覺自己的內(nèi)心竟然無比疼痛。
再次見到他,居然是穿著我買的白色T恤。他在陽光下對著我微笑,臉上的神色溫柔而又悲傷,這讓我隱隱覺得,我就要失去某種借以生存的最后力量。
我們攜手走在空曠的小路,沿著每一天相同的足跡走向他們的酒吧。由于是白天的緣故,那樣喧鬧的場所,那一刻居然變得叫人無法控制的寂寞。他撥著琴弦,唱著我不知道名字的歌曲,他的眼睛一刻不停的看著我,幾乎掉出眼淚來。
他說你要記得,我是愛你的,但是你想要的,我給不了你。
我不說話,那一天,我們沒有接吻。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我的INN,消失的悄無蹤影。
屬于他的抽屜空空如也,他沒有留給我任何一點屬于他的記憶,我才發(fā)現(xiàn),在一起的所有日子,我們沒有照片,沒有禮物,甚至沒有寫過任何便簽條。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甚至無法用任何的方式來懷念他,而他的樣子,會在我的記憶中停留多久,我突然覺得恐懼。
左邊的抽屜空了,而右邊滿滿當當,他沒有帶走關(guān)于我的任何東西。他是真的離開了,將我在他的生命中剔除了,下次如果在街頭偶遇,我們就會變成毫無關(guān)系的陌生人了。我的眼眶干澀,突然覺得無所適從。我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只是輕輕拉上閣樓的房門,把鑰匙塞進口袋。
我沒有結(jié)婚,我搬走了新房里關(guān)于我的所有東西,我不看林鉉大驚失色的表情,甚至沒有感覺到報復的快感,我只是躺在我們的閣樓,幾天、幾夜。
我不知道我死去了多久,但是生活還在繼續(xù)。我決定扔掉所有與他有關(guān)的東西,我要找到我的方向,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就在我抱出了抽屜里所有衣物的那一刻,手指突然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體。一瞬間的發(fā)呆,拿起來看。
一個小小的指南針,赫然停留在手心。
“如果有了這個,你就可以看清前方的路,我也可以走得放心……”
仿佛熟悉聲線在耳畔劃過,眼淚終于無聲滑落。
他說一個人可以喜歡很多人,他們總是讓我快樂;
但是我們只能愛上一個人,而那個人總是讓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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