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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都開好了
月光皎潔,
一輪圓月明亮地掛在夜空中,
幽幽地散發(fā)著銀光。
庭院里靜靜的,葡萄架下她抱著小女兒偎依在丈夫的懷里,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突然,小女兒仰起頭,瞠大了眼睛望著她說:“媽媽,我要聽故事!”稚氣的臉蛋上蕩漾著一份單純的童真。
她望著小女兒,睫毛顫了顫,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好,媽媽就給你講一個故事!彪S即,小女兒便窩在她的懷里,像小懶貓一樣乖乖地等待著。
她黑白分明的目光像澄清的泉水一樣靜靜地流淌,眼睛望向了遠方,瘦削的臉龐上仿佛多了一絲的悲哀和凄楚。她的嘴角動了動,然后又停下。
良久,她才開口訴說著那古老的故事,聲音干澀微微有些顫抖。
……
“依珍,快喊媽媽!乖”
昏暗的小屋里,昏黃的燈光撞擊在那灰白的墻壁上折射出冰冷的微光。
依珍呆呆地站著,凝視著眼前這個身材矮小,皮膚有些黝黑的女人。依珍沉默地站著,眼底閃過一絲疑惑。爸為什么要她喊這個女人做媽媽?
“依珍,快喊媽媽!是不是不聽話了?”男人的話語里顯然有些怒意。女人摸著依珍的腦袋笑著說:“依珍,以后我們就一起生活了,好嗎?”
瞬間,依珍立即明白到眼前這個女人就是鄰居口中爸再婚的對象。她要取代媽媽的位置!
不要!!
依珍一把甩開女人的手,眼底帶著股恨意和煞氣,直瞪著女人:“壞女人,不要碰我!”
瞬間,空氣變得有些呆滯,仿佛剎那間頓了一下。女人的眼神有些暗淡,唇邊淡然的笑意變得有些苦澀。
這個女人也是再婚,她的前夫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喪生。她還有一個女兒叫美鳳,但在很小的時候患了重病不治而死。她一直沒有再婚,直至兩年前遇到了爸。
就這樣女人住進了這個家,那年依珍只有九歲。同齡的孩子都取笑依珍,有了這樣一個“不祥的母親”。依珍拼命地爭辯,說女人不是她的媽媽。孩子們圍著她轉(zhuǎn),不斷地嘲笑她,向她扔泥巴,沒有人愿意跟她玩,她所有的朋友都離棄了她。
她狂亂地拼命地喊著媽媽,一遍一遍地喊。因為她的媽媽曾經(jīng)告訴過她,只要在想媽媽的時候大聲地喊著,媽媽就會從那遙遠的天堂里來到依珍的身邊。她沖著天空撕心裂肺地喊,心底想裂開了一個黑洞,不斷地擴大,不斷地旋轉(zhuǎn)咆哮著將她撕扯進無盡的悲痛中。媽媽欺騙她了嗎?要不然為什么她的喉嚨都快喊出血來了,她還是孤孤單單的一人?
從此以后,依珍變得沉默寡言,仿佛整個世界都與她無關一樣。她用沉默冰封了自己。她發(fā)誓這輩子決不會喊那女人一聲媽,也不會和那女人有任何的生命交集。
一直到依珍十五歲。那一年依珍考上了城里的重點高中。女人高興得幾天都睡不著。村長買了一卷大鞭炮來祝賀。鄉(xiāng)村們都推著依珍要她去點燃鞭炮!敖z絲絲”火藥芯迅速燃燒起來,鄉(xiāng)村們拍著掌歡呼起來。依珍還沒有反應過來,巨大的爆鳴聲已經(jīng)響起,滾滾的濃煙,火紅的紙屑迎天飛舞。
依珍恐懼地顫抖著,虛軟的腳步仿佛在這一刻再也挪動不得。手臂剎那間有些刺痛,耳膜轟轟作響,隱約間她聽到了村民們的喊叫,哭聲、鬧聲、爆鳴聲連成一片。
剎那間,一個瘦小的身軀將依珍緊緊地抱住,抱得那么緊,仿佛是用整個生命擁抱她。
硝煙散去,爆鳴聲也漸漸消失,遍地的紅屑。
依珍猛然地睜開眼睛,女人緊緊地抱住她,把她護在懷里。女人的嘴唇蒼白沒有一絲血色,手臂被鞭炮濺得鮮血淋淋。撕心裂肺的劇痛,但女人唇邊柔和的笑容卻盡力將它們掩飾,鮮血染紅了她的雙手。
后來,雖然醫(yī)治及時,但女人的手臂上卻留下了永不磨滅的傷疤,那一次,依珍的心第一次為這個女人觸動,熱淚竟然會涌上她的眼眶。至此,她們的關系也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依珍偶爾會和她搭上一兩句話;會在女人生病時,為她熬上一碗白粥;會在快要下雨時,提醒女人要帶傘。
可是,這本來就是一場宿命。因為——她是一個“不祥的女人”
兩年后,父親由于不慎在工作中失足,從九樓墮下而亡。
站在父親的靈堂上,依珍似乎什么也沒有聽到,她像紙娃娃一樣呆怔地站著,好像只要有風吹過去的力量,她就要碎掉,徹徹底底地碎掉。她哭得哽咽,滿臉的淚水,晶瑩的淚水像一片片星芒般,心臟劇烈地抽痛,窒息的血液仿佛剎那間停止了流淌。
那只是一場夢對不對?母親已經(jīng)離去了,父親又怎舍得再棄她而去?
依珍轉(zhuǎn)過頭去,望著女人。女人冷靜得像旁人一樣,好像發(fā)生著與她一點關系也沒有的事情一樣。死的是她的丈夫,她卻一滴眼淚也沒有掉下。瞬間滿腔的憤怒和恨意涌上心頭,就像她與她第一次相見一樣,依珍恨透了她!!
依珍沖上去一把抓起女人,怒視著她:“是你,是你害死爸的!”是的,她是一個不祥的女人!是她害死爸的!!依珍把一切都歸究在女人身上。此刻的憤怒沖昏了依珍的頭腦。
女人像一個脫線的木偶一樣,愣愣地站著,一句話也不說,如同死了一般。依珍怒不可遏地低吼著:“爸死了,難道他連一滴眼淚都不值得你為他流嗎?”爸死了,她竟然沒有掉淚,一滴也沒有!
“我不會哭,他不希望看到我們哭的樣子。”女人沉重沙啞的聲音艱難地從喉嚨里發(fā)出。
“難道我們要笑嗎?你終于都撕下你偽裝的面具了吧。你是不是巴不得爸快死掉?你這個壞女人,不祥的女人!”依珍心中的刺痛在全身慢慢地擴展開來,她直瞪著女人。
女人的睫毛輕顫,一甩手,眾人還來不及反應!芭尽保∫挥浕鹄钡亩庵刂氐卮蛟谝勒涞哪樕,五個指印赫然地印在依珍臉上。
“請你尊重你父親,讓他能夠安靜地離開!迸说耐勒洌劬镉行┑,有些悲傷。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屋子里只剩下了依珍和女人。依珍再也沒有和女人說過一句話,一切都如同過去那六年里的日子一樣,甚至比過去更加冷淡和漠然?墒,女人卻像什么事也沒有發(fā)生一樣,女人依舊會在夜里起來輕輕地為依珍蓋好被子;依舊會對依珍噓寒問暖。女人把整個家獨自扛下來,沒有了丈夫在身邊,她要比以前更加堅強。因為她要好好地照顧依珍這個女兒。
靜靜地,屋子里習慣了靜悄悄的,
柔和的月光灑進屋里。
“我考上了北京大學,明天我就會坐火車過去!边@是父親死后一年來,依珍對女人說的第一句話。本來依珍想明天直接坐火車過去,但是最后想了想還是跟女人交代了一下。
一朵微笑輕輕地浮上女人的臉上。這一年里女人似乎蒼老了很多,臉上爬上了好幾條皺紋,兩鬢的黑發(fā)也已經(jīng)有些花白。
“考上啦,太好了!你沒有令你爸失望!”女人高興得似乎有些手舞足蹈,“明天就要走了嗎?時間怎么這么趕?東西都帶好了嗎?衣服帶夠了嗎?北京那邊天氣冷。過去那兒記得常捎信回來……”
依珍不耐煩地望了女人一眼,站起身來:“這些都不用你操心,我自己的是會自己處理好!”說罷,便向房里走去。
“還有什么需要我替你收拾的嗎?或者我替你做一下?”女人的聲音很輕,仿佛擔心她的聲音只要大一點,就會惹起依珍的不悅。哪怕是收一件衣服,她都希望能在依珍臨走前為她做點事,
“有!就是——請你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恨你!”
第二天,依珍走了,自己一個拖著行李踏上了火車。而她卻不知道,從她走出家門的那一可、刻,女人便悄悄地跟在她后面,一直到火車站,看著她上火車,看著火車遠去的影子,女人倚在柱子上偷偷地擦著淚。
依珍大學四年,沒有捎過信回家,一封也沒有。但她卻收到了女人一摞摞的家信。每個月女人總會寄生活費或一些日用品和一封幾頁紙的家信給她。里面都是講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好像鄰居張大嬸的兒子結婚了、李大媽家的豬生了多少只小豬、一天里她做了些什么,村子發(fā)生了些什么事都描述得一絲不茍。
慢慢地她習慣了每一個月都去信箱看看有沒有來信。她會看著女人的來信,想著村子里的事,想著想著有時她會不禁笑出聲來。后來信好像越來越簡短,依珍沒有在意,也許是因為最近村子里沒有發(fā)生什么事了。
大學畢業(yè)那一天,依珍踏上了回家的歸途。在她重新踏如故土時,那瞬間她有種想沖動很想跑回家,看看女人現(xiàn)在怎樣了。
門“吱嘎”地響了,屋里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死一般的寂靜。
桌椅上都落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閣樓上積了一層又一層的蜘蛛網(wǎng)。
依珍拿起桌面上的相架,輕輕地抹去積在上面的灰塵——女人和父親的合照。女人高興地笑著,臉上滿上幸福的笑意。依珍心底驀地地涌上一陣沒來由的恐懼。
她到哪里去了?
“她在你走后的第二年就患了重病,醫(yī)生叫她醫(yī)治,她硬是不肯,把錢一點一點地攢下來寄給你,她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就天天在屋里給你寫信。第三年她病得躺在床上再也不能起來了。我們說要你回來看一下她,可她說不要,不想打擾你學習。七月的時候,她去了。臨死的時候把一疊信叫給我,要我每個月給你寄一封過去!”這是張大媽后來對依珍說的話。
……
月光皎潔,
一絲夜風吹來,
清涼的有點濕潤的感覺。
葡萄架下,她說得哽咽,面孔晶瑩,烏溜溜的眼珠里有些霧氣。
小女兒驚愕地抬起頭來,眼睛一眨一眨地:“美鳳?媽媽,怎么和你的名字一樣?”
“是!和媽媽的一樣……”她閉上眼睛,睫毛在輕輕地顫動著,她輕輕地偏過頭去,把頭深深地埋進丈夫的頸項里。淚水再也控制不住,猶如泉涌般,任星芒般的淚水浸透丈夫的襯衣。
丈夫輕輕地摟著她。丈夫明白她此刻的感受,因為只有丈夫才知道她就是當年的依珍。她要代替女人的女兒來當女人真正的美鳳,一直延續(xù)她的愛......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最大的遺憾莫過于此......
風停了,花都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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