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第一次見面她就知道了,她是無論如何比不上那個人的.縱然遺失了記憶,縱然想不起新婚之夜耳鬢廝磨的點點滴滴,李逍遙的雙眼仍然緊緊鎖著趙靈兒超凡脫俗的清麗,他凝望她的眼光好比她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是他孤苦二丵十年唯一的光芒,即便他不說,可是她知道.

　　她離開以后,他投身汒汒人海尋覓她的芳蹤,似個瘋子一樣.林月如有一口沒一口呷著涼了的茶,想起十年前的初春,她在桃花盛放的季節(jié)走進表哥的書房,墨香繚逸的酸枝桌面鋪著字體清秀的丹青, 筆架上墨跡未干,她提起丹青一看,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guān)風(fēng)與月.

　　她想,她也是癡到極處的人,情愿自己流干血淚, 都希望他燦然一笑.

　　她伏在墻壁偷聽他肝腸寸斷的哭泣聲,驟覺他每一顆淚水來自她的心.她想提起勇氣告訴他,這世上并非只有趙靈兒一個,你的幸福,由我林月如來給！

　　她要說得豪氣干云,然后他會笑得很壞,怎么啦, 惡女, 愛上我啊？

　　后來她發(fā)現(xiàn),他們早于尋覓靈兒的時候已描定了相處模式.他追逐靈兒,她追逐他,恒古不變.然而她不介意,因為這就是愛情,她囂張了一輩子,終歸被一個不愛她的男人狠狠折服.

　　他承諾吃到老、玩到老的那天, 風(fēng)和日麗,天空滿壁蒼藍,微風(fēng)吹響葉子的沙沙聲,她的眼淚就止不住了.你的幸福由我來給,她好想說出口,卻因為靦腆、因為想著來日方長,始終化作一聲柔軟的相思嘆,輕輕飄散于空中,從他心平氣和的雙目前波瀾不驚地掠過.

　　這是屬于她的表白,她以為已經(jīng)夠好了.
　　鎖妖□□潰的一刻,回憶如倒流的河水,灌入她絕望的心扉.他為靈兒流淚的悲傷、他尋找靈兒的慌亂、他笑望靈兒的雀躍、他聽從靈兒的心甘情愿.
　　他輕扣她的鼻子,連替代的都感到心穌骨軟.
　　他在花紅葉綠的草地大聲疾呼,笑容燦爛如六月陽光,我李逍遙愛你趙靈兒一生一世！
　　他淚眼婆娑緊擁著她的蛇身,不論你是人是妖,是生是死,我都愛你.

　　都是靈兒,全都是靈兒.

　　那一刻她終于明白了,這世上并非只有趙靈兒一個,但這世上只有一個趙靈兒.
　　她不是愿意成全.
　　只是除了成全,她能夠做甚么？

　　那是林月如從地府歸來后,始終無法解開、卻不得不看開的心結(jié).

　　02.

　　他在顫抖.

　　他抱著她顫抖, 動作輕柔,彷似她會化煙歸去.林月如撐開傘子等他回來,心中默默念了一遍,你的幸福由我來給.

　　她耐心等候他們超越生死的第一句話.

　　他說.
　　我好想你,月如.

　　她含笑閉眼,心滿意足.
　　他還說,你不要再離開我,月如.

　　她點頭答應(yīng),生生世世,再也不丟下你了.

　　靈兒呢？
　　她問.

　　他顫得更利害,說不出半個字,圣姑搖頭不語,她知道靈兒回不來了.

　　月如……

　　別傷心,有我在,我在你身邊呢,逍遙,那里都不去.

　　他們就站在門外,為免冷壞憶如,圣姑先抱她進去.月如撐著傘子,抬頭傘面厚厚結(jié)了一層雪,他維持一模一樣的姿勢,她也一遍接一遍的說,我在你身邊,那里都不去.

　　03.

　　靈兒是第一,她是第二.
　　靈兒是他的妻子,她是他的伴侶.
　　靈兒教懂他真愛,她讓他領(lǐng)悟珍惜.
　　靈兒是他的一場夢幻,她是他真真確確的現(xiàn)實.

　　林月如早就知道了.

　　04.

　　他把靈兒葬于仙靈島上,回鄉(xiāng)路上阻礙不絕.他讓靈兒含著圣姑送贈的圣靈珠,遺體長久不化, 冰肌玉骨比生前更嬌艷絕倫.這是他的癡,他說靈兒想回家,他要帶靈兒回家.一路上他抱著遺體走過山川大海, 而她抱著憶如跟隨背后.有一刻林月如真這么覺得,逍遙要跟他的靈兒走向不會蘇醒的夢境長相廝守, 而她必須帶著真實的憶如永遠追隨其后.

　　他總是這么喊她,我的靈兒.
　　樂此不疲的宣示主丵權(quán),隨隨便便吃醋妒忌.當(dāng)年的李逍遙,癡情得很呆氣.

　　他在盛滿回憶的樹下為靈兒立碑,簡簡單單的, 愛妻趙靈兒之墓.她知道靈兒滿足了,因為逍遙哥哥陪著她.

　　憶如三歲的一年,他離開了仙靈島,前往蜀山接任掌門,成為史上第一位俗家掌門.月如舍不得他,但他需要一個失去靈兒后的寄托,他不能長久關(guān)在仙靈島上面對她.離開前他佇立于墓前,整整一天不言不語不吃不喝,林月如看著月亮來了又去,他道別的說話跟墓碑一樣簡單,我會回來的,靈兒.

　　話罷轉(zhuǎn)身離開,月如送他往渡頭.

　　他觸摸月如冰凍的雙頰,她突發(fā)奇想,假如是靈兒吊著這死人的身體茍且殘存,他是走是留？

　　李逍遙吻她的額頭.
　　我走了,月如.

　　05.

　　他不見了.

　　雖然他老是渺無音訊,不懂家人擔(dān)心掛念,但這次一走太久,他們都慌了,憶如偷溜去找他,當(dāng)時她身體正弱, 必須送往南詔國由圣姑作法療養(yǎng).

　　她很生氣,這種時候他竟然不在身邊.

　　后來他總算被救回來,帶著治好她的身體的圣藥,跟憶如一起回去仙靈島.

　　他們設(shè)宴款待喜上眉梢的林堡主,做爸爸的嫌棄仙靈島與世隔絕,擔(dān)心悶壞好動的女兒,問她要不要跟爸爸一起回家靜養(yǎng)？

　　她搖頭,她是跟定了李逍遙.

　　晚上不見逍遙,嘰嘰咕咕的憶如大談刺激好玩的冒險經(jīng)歷,她抿著慈愛的微笑靜聽.她不能生孩子,憶如是她的唯一.

　　她問憶如,你爸爸的劍術(shù)當(dāng)今無人能敵,怎么被關(guān)進卷軸里？

　　小小的指頭輕托臉腮,目光天真純凈.
　　爸爸說,妖怪幻化為媽媽的樣子迷惑了他.

　　——靈兒,這輩子可以跟你隱居仙靈島上, 夫復(fù)何救？

　　憶如就寢后,她沿島漫步尋找逍遙,在毫無驚喜的地方發(fā)現(xiàn)了他,靈兒的墓前.
　　她已經(jīng)特意拖慢步伐,走遍島嶼每一寸土地,希望在別的地方找到他,或是希望她來到的時候,他已經(jīng)走了.
　　而他仍在,不言不語不吃不喝,如癡如死.

　　他低頭自嘲一笑.
　　「靈兒,我怎么這樣傻呢？」

　　林月如沒有傷心,她沒道理要傷心.
　　雖然靈兒已經(jīng)死了十五年,雖然她的心臟剛剛重新躍動,但因為靈兒是第一,她是第二, 而她早已知道,所以她不該傷心,沒道理、沒借口傷心.

　　盡管她知道,他心中隱隱渴望憶如沒有來救他……
　　她還是不傷心.

　　06.

　　今年她身體壯了一點,長久關(guān)在仙靈島上,終于懷念外邊的花花世界.但那個世界奪走了他的靈兒,逍遙對此感到一點近乎病態(tài)的忌諱.如果可以,他希望把林月如鎖進施了重重咒語的仙靈島,一生受他保護看管,永遠不出來.

　　造化弄人,李逍遙向兩個女人許下無法一起實現(xiàn)的未來.他和靈兒的,他和月如的.說到底他只是希望回到原點.

　　隱居仙靈島不是屬于月如的未來,經(jīng)過畫軸一役,他徹底明白過來.靈兒是靈兒,月如是月如.即便他強加靈兒的未來于月如身上,月如都變不成靈兒.

　　吃到老,玩到老.你記得嗎？
　　跟我走吧,逍遙.

　　最后一句她沒有宣之于口,他們都太明白代表了甚么.甚么是走？為甚么要走？想走到那里？對于逍遙,他或許甘心情愿一輩子不得自由,但對于月如來說,已經(jīng)夠了,十五年了,即便他放下靈兒,靈兒不會怪他.然而她不說,他都明白.所以他握住伸向他的手, 放到嘴唇一吻,眉心淺蹙,深情得很痛苦.

　　他們游走各地,踏遍千山, 訪遍名川,去了杭州欣賞美景,去了四川品嘗正宗麻辣,去了盤龍山召喚神龍,也去了蘇州探望林堡主.閑來行俠仗義,耍耍林家劍法,投身于繁華世界,她彷佛再次重生.當(dāng)年她到不了南詔,路經(jīng)這風(fēng)景如畫的地方,她吵嚷著逗留幾天,看看苗族的風(fēng)土人情,逍遙隨她意愿,沒有反對,沒有贊同.

　　月如喜歡這片土地, 飯后跟老板娘閑扯,往東走一盞茶的時間,是他們苗族的神圣之地,只要誠心向女媧娘娘祈禱,他會保佑你姻緣美滿.

　　他說是假的,但神話的魅力迷住了月如,她期望擁有美滿的姻緣,明知假的亦不惜一試.

　　她對靈兒的印象是蛇妖,是李逍遙拋開對妖怪的成見、愛得挖心剖肺的蛇妖.靈兒的死像仙靈島上輕漫的煙霞,他們不會提起,卻始終縈繞眼前.她期望女媧娘娘憐她癡心, 保佑她得到那個男人真摯的愛情.所以當(dāng)她看見立于湖上的女媧像跟靈兒一模一樣,感覺如被撕開兩截.據(jù)說肖像是十五年前巫王為紀念愛女所立的,因為思念早逝的公主,所以女媧的相貌以公主為藍本.

　　但這是屁話.女媧就是趙靈兒,趙靈兒就是女媧.
　　這是靈兒香消玉殞的地方.
　　長久以來,他一直不敢回來.

　　因為不忍他孤苦寂寞,因為不忍他傷心掉淚,因為不忍未來只剩他一個,所以她不想死,逍遙哥哥,我不想死,我怕.
　　她躺于血泊之中,含著游絲般細弱的最后一口氣.
　　我可憐的逍遙哥哥,自幼父母不在身邊,知心朋友相繼離世.

　　如今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女媧之血滋潤過的土地長滿一地紅花, 風(fēng)吹過山頭,最后他們說甚么來著？靈兒,你說憶如像你還是像我？

　　林月如淚盈于睫,疾呼叫喚他的名字,那聲音如被風(fēng)緒吞食,點滴都不余.這是她的地方,這里載滿了他的痛苦和快樂、思念與愛意.他們于此相遇,他們于此分開.他想扭轉(zhuǎn)乾坤,命運卻自有主宰.我的靈兒,十五年來,難道你一點不孤獨嗎？

　　林月如走遍山野,尋找他的身影.山頭飄起短細的紅花針,她握住一瓣,是紅色蒲公英.

　　他抬頭凝望,滿目的血紅,相傳是女媧之血灑滿山頭,染紅白色的蒲公英,生生世世, 便再也無法回到那一片純白的世界.

　　他攤開手掌,接住一瓣.
　　這是靈兒的血.

　　那一刻林月如恨透自己的愚昧,她堅持離開仙靈島,以為走出屬于靈兒的未來終能得到解脫,然而困住他步履的不是仙靈島,也不是那個破滅的未來.

　　她怎么參悟不透？

　　那其實很簡單.
　　不是靈兒困住他,是他不肯放開靈兒.

　　07.

　　從此以后,林月如徹底死心,再也不想念趙靈兒的事.

　　她問自己,你要李逍遙,還是李逍遙的愛？

　　08.

　　憶如十六歲,勇闖情關(guān).

　　她的對象是備受逍遙贊賞的出家弟子,逍遙嬌縱她, 放任她自由往來蜀山,結(jié)果跟道士發(fā)生了感情. 東窗事發(fā)后他們雙雙下跪,請求逍遙成人之美.逍遙自然是生氣的,欲要責(zé)打,憶如二話不說擋在情郎面前, 昂頭一臉凄苦,頃刻叫逍遙無法言語.

　　她長大了,昔日頑皮可愛的小孩落落變成清麗脫俗的少女.
　　他凝視那雙跟母親相似得近乎殘酷的眼睛,依稀看見靈兒倔強的溫柔.
　　……我的逍遙哥哥.
　　一樣的眼睛,一樣的淚水.

　　當(dāng)晚憶如私奔,驚見后母立于月色之下.她準備好大鬧一場,因為月如娘親從來不違逆父親.豈料她的月如娘親遞上包袱, 叮囑她從后門離開,那兒的守衛(wèi)被她差遣走了.

　　千般感謝卻無言以對,憶如拉著她的情郎,迅速離開了蜀山.
　　月如走進寢室,靜靜帶上了門.

　　逍遙藏身漆黑,墻上的靈蛇杖的黑影劃開他的上半身.

　　「他們走了？」

　　「嗯.」

　　她坐下來,輕輕抱住他的頭頸,嘆息如羽毛柔軟,感情比山巔沉重.

　　「剛才跟靈兒說話了嗎？」

　　「嗯.」

　　「說甚么了？」

　　「就說啊……她的女兒跟她一樣硬脾性.」

　　她笑了一笑,掃撫他的頭發(fā),他閉上眼睛.

　　「還說……」

　　「還說甚么？」

　　「還說幸好有你在我身邊.」

　　她愣住一陣,隨即又揚起微笑.
　　她低頭親吻他.
　　「我那兒都不去.」

　　09.

　　自她的紫萱曾祖母以來,女媧的命運一直紅顏命薄,無法抗拒愛情,最后為愛情和國家捐軀.紫萱與長卿、青兒與巫王、靈兒與逍遙、憶如與承風(fēng).女媧慘淡的命運從遇上她們的另一半開始轉(zhuǎn)動,歷經(jīng)三代.逍遙想要阻止,憶如卻是命中注定走上母親的舊路.

　　她說她要阻止南詔國的災(zāi)難,因為那是她與生俱來的責(zé)任.
　　爹,難道你忘記娘親的信念嗎？她是為了甚么犧牲？

　　他忘記了,他只記得靈兒答應(yīng)她不會死,最后卻不到他不放手.他失去了妻子,無法再忍受失去靈兒唯一的血脈.假使靈兒的天命是為南詔國捐軀,他的天命是保護她的孩子！

　　月如這么說了,我要跟你生死與共,臭蛋.

　　她搬出他們年輕時代的昵稱,藉此打動他的心, 逼使他讓步.因為他打算獨個兒單挑湖底的怪物,這樣做非死不可.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但他執(zhí)意不肯,已經(jīng)夠了, 別再為了我和靈兒的事犧牲.

　　她垂下眼簾.
　　原來如此,這是他和靈兒的事,所以沒有她插手的余地,是這樣嗎？

　　他帶著劍出門,臨行前向她保證,我不會死.
　　她被點穴了,全身無法動彈,眼睜睜看著他別離,眼淚如斷線的珍珠.

　　……我和靈兒的事.
　　我和靈兒的事……

　　到了最后,我不過是局外人.

　　10.

　　女媧后裔驅(qū)動天地靈珠,李逍遙在女兒闖進水靈獸體內(nèi)前一把抓住她往承風(fēng)懷抱里摔,他聽見她凄絕的叫喊聲,他想回頭多看一眼,妖獸已閉上嘴巴.

　　妖獸合上的牙齒彷佛咬碎了林月如的日月星辰,她疾呼著,吶喊著,體會著十六年前她心愛的男人痛不欲生的心情.他的靈兒,她的臭蛋.到了這一刻,她打從心底憎恨趙靈兒,是她帶走了李逍遙.要不是她,他還在漁村快快活活成長,娶個賢良淑德的妻子,過著簡單愜意的小生活.為甚么他要遇上趙靈兒？

　　水靈獸身首分家,他們的女兒平安無事,他的身體浮上水面.
　　她哭著叫著游過去,血液染紅池水,她抱起奄奄一息的他.

　　他問,憶如呢？
　　她說憶如很好,我扶你上岸, 別怕,有圣姑在,你會沒事的,憶如生了小孩,你記得嗎？你看過了嗎？你是外公了,好笑吧,不知不覺你已經(jīng)糟老頭子.

　　憶如哭著來扶他,他望著他的女兒,微微的笑.
　　抬頭女媧像屹立不倒.

　　他說,靈兒,我做到了.

　　11.

　　他想回去.
　　他奇跡似的生還下來, 抱了孫子,主持了女兒女婿的婚禮,他說他累了,他想回去仙靈島休息隱居,從此不理世事.

　　經(jīng)過水靈獸一役后,林月如同樣徹底厭倦江湖,李逍遙往那里走,她就往那里走.

　　憶如和承風(fēng)護送父親,順道帶同女兒拜祭親娘.

　　她偷偷摘下一把紅色蒲公英,決戰(zhàn)水靈獸當(dāng)天,漫天飄起紅花.
　　父親說,那是你媽媽,她助戰(zhàn)來了.

　　回到仙靈島,祭拜過母親,她打算小住一陣再覓打算.陪同起行的圣姑一路上愀然不樂,此刻來到靈兒墓前,以國教行了幾個禮,眼中溢滿淚水.

　　以為他會癡癡呆在墓前,他卻著月如泡一壺茶,一同看看星空.

　　對不起.
　　他說,握著她的手.長久以來一直委屈你了.

　　她笑著握回去,盡管眼光酸澀.
　　沒關(guān)系,我愛你,臭蛋.
　　你也愛我嗎？

　　她想不起他的答案,又或許他根本沒有回答.他只給她一個吻,一個狡猾得叫她無從防備無法拒絕的吻.她低嘆一聲,心臟噗通噗通跳得好快.
　　我愛你,臭蛋.
　　我會給你幸福.

　　晚上夜露涼薄,她翻身一摸床邊,不見李逍遙, 便披件衣服逐室逐房尋找.最后還是在那毫不驚喜的地方發(fā)現(xiàn)了他.今夜月色明澄,一柱淡光照亮他的臉如天神般俊俏.他靠上靈兒的墓碑坐著,嘴邊的微笑滿足愜意,就像泊岸歸航的踏實和喜悅.他雙目閉緊,身體冰冷,已經(jīng)咽了氣.

　　12.

　　遙望銀河天際,他心中一片平靜.

　　他問圣姑,我死了以后,可以去到她的地方嗎？

　　13.

　　他們在憶如的淚水中埋葬了李逍遙.他希望回到靈兒身邊,所以進行了合葬.他們打開靈兒的棺材,含著圣靈珠的尸體長久不化,微微含笑,如入睡般安祥.

　　這是憶如第一次見著母親的面,卻是這種時候.林月如木無表情,打從發(fā)現(xiàn)李逍遙的尸體的一刻,她頓覺她的心也跟著死了.

　　甚么未來,甚么幸福,統(tǒng)統(tǒng)跟她沒關(guān)系了.

　　她草草放下李逍遙的尸首,與靈兒并頭睡好.憶如舍不得蓋上,幾經(jīng)勸慰才哭著撒了土.

　　葬禮以后,承風(fēng)決定帶同妻兒離開這傷心地,圣姑留下看守女媧后人的墳?zāi)?戲言仙靈島是養(yǎng)老的好地方,我跟月如會相處得很不錯.

　　她卻表示沒有這個意思.我要走了,要回去了,我的意思是,我的家……蘇州.

　　圣姑感到驚訝,平日她和李逍遙感情最好,料不到他尸骨未寒,她就要離開.

　　「逍遙他會很寂寞.」

　　她搖了搖頭.「他不會的.」

　　14.

　　認識他以前,她從來不知道心碎的滋味.

　　為他的悲傷哭泣,為他的快樂雀躍；為他的委屈心酸,為他的滿足微笑.她林月如同樣愛他李逍遙一生一世.

　　可惜他的眼光不顧一切追逐著趙靈兒,生前相愛,死后相守,沒有她的位置.

　　靈兒是第一,她是第二.

　　她早已知道,唯獨這刻卻最明白.

　　15.

　　那個問題其實是表哥問她,那可憐的愛了她一輩子的表哥.

　　回到蘇州后,林堡主痛心年輕守寡的女兒,也安慰她終于愿意回家. 墮入父親懷抱的一刻,林月如彷佛看見林家大小姐的靈魂向她微笑點頭.

　　夜靜如水,林月如坐在窗前,小香爐灰煙縷縷.她想起當(dāng)年她和李逍遙好不容易找到靈兒,附帶碰上善解人意的表哥,她大吐苦水,憐惜李逍遙的痛苦,也心疼自己沒有回報的愛情,說著說著眼淚來襲.你不懂的, 表哥,臭蛋他……真的好愛靈兒, 愛的不得了.

　　當(dāng)時仍一派書生打扮的表哥咧開令人安心的微笑,他的話永遠有見地而且充滿智慧.

　　他收起扇子,說:『我當(dāng)然懂得,情之為物,向來半點由不得人.』也許念及自己的癡,他笑了一笑,說:『表妹明知道李公子師父愛著靈兒姑娘,仍然不離不棄,這份情意實在難得、難得.』

　　她臉上一紅,嘍喃著總不能丟下他不管等等言不及義的臺詞.

　　他輕拍表妹肩膀,說:『不過有一點, 表哥還望表妹深思熟慮,仔細想清楚.』

　　『表妹要的,是李公子師父,還是李公子師父的愛？』

　　16.

　　轉(zhuǎn)眼十七年,跟她一同經(jīng)歷愛恨情仇的人或生離或死別,統(tǒng)統(tǒng)不在她的身邊.她似在紅塵走了一圈,萬般不舍,揪住一把飛灰,攤開掌心一看卻是血紅的花針.

　　直到踏入南詔國,親睹紅花飛舞的景象前,她一直不明白兩者之間的差別.

　　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天真爛漫的癡情少女,終歸明白世事難料,尤其情之為物,當(dāng)真半點由不得人.林月如掩好窗戶,躺進柔軟的被窩內(nèi),靜靜擦去臉上兩行淚跡.

　　17.

　　她要的是……李逍遙.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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