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柄長劍穿過她的胸膛，我看到純凈的血液噴薄而出。

　　流淌著一樣的血液，我們之間沒有什么不同�？墒�，這柄劍依舊會劃破她的靈魂。

　　為我正義的道路。

　　劍上染了血，沒有了當初明朗靈動的光。可我還是在上面看到了她的眼睛，血紅色的，如若斷腸人的淺笑。

　　我還是看到了空中的一點淚，劃過空際的寂寞弧度。

　　那雙眼與這把劍中都有太多的仇恨�？晌也恢肋@滴淚能不能洗去這劍上的血，濺出一點白，殘月般凄清的白。

　　用血洗不去的仇恨，用眼淚可不可以？！

　　1

　　他們說，所謂衛(wèi)道，便是斬妖除魔，還一片清明天地。我一一點頭，手持長劍，從那一刻決定做一個正義的人。除魔，衛(wèi)道，還天地清明。

　　他們說，妖修煉一世，只為下世可以不再作妖。人也一樣。

　　不斷修煉，終而成仙。

　　成仙以后做什么？記得我這樣問過，沒有人回答我。

　　無數(shù)的時間之后，我漸漸明白，仙是修煉之人最高的目標，至純的象征。

　　而修煉呢？不過是用黑暗的殺戮換取圣潔的道路。

　　本就沒有到達至純的可能。但有希望總是好的。

　　漸漸，我也習慣稱呼那些殺死妖魔的戰(zhàn)斗為圣戰(zhàn)。

　　習慣了就好。

　　無數(shù)妖魔鬼怪伏于劍下，我用它們的尸骨做我正義的路石。只為了一個簡單的希望，成仙。

　　我見過仙人的樣子。平靜，虛無。內(nèi)中一個他，我記得他永遠恬淡的笑容。

　　一念一清凈，一笑一塵緣。心似蓮花，心如止水。

　　他說，成仙，需經(jīng)過神界的考驗。

　　本不是一路，卻偏偏要來管我們的閑事。

　　成仙，要進入那個虛幻的法陣，去殺死那禍亂人間的妖魔。

　　我問他，既然妖魔已死，便何需去殺？

　　他說，妖魔，一人殺不盡，百萬人亦殺不盡。妖魔可以不斷出現(xiàn)，正如人可以不斷成仙。

　　我也想成仙。我說，你殺死的妖魔是什么樣的呢？

　　他好久沒有說話。在我以為他不想回答的時候，卻聽到了答案。

　　我殺的是一個人，或者說，人的形態(tài)，卻妖魔的心靈。我還記得他死前曾問的那句話：你會后悔嗎？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問出這樣的話，直到現(xiàn)在也不明白。

　　他是笑著死的，全身都是血。

　　聽著他的回憶，我不寒而栗。

　　這樣的人，是不是比妖魔還可怕呢？

　　沒有問出口，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會去面對。

　　我想成仙，我想和他一樣。

　　很喜歡他看我時溫柔的眼神，想和他在一起。

　　修煉的原因改變，如水的心染了塵。

　　我不知他是否也一樣。

　　2

　　我終于有了進入法陣的實力。在他充滿信心的眼神下，持劍而入。

　　法陣退去，眼中映出雪白的道路。一百零八級天階，每一階上都有一個血的腳印。

　　屏棄雜念，拾階而上。

　　道路盡頭一個她，染血的裙擺在風中顫抖。

　　她的雙眼是血的顏色。劍也一樣。

　　不知浸染過多少殷紅。

　　她對我笑了。嫵媚，凄艷。斷腸人最后的淺笑。

　　她已經(jīng)過太多的拼殺，面對我，鬢發(fā)凌亂，眼神渙散，已再沒有戰(zhàn)斗的力氣。

　　只有那一絲笑意，還飽含著她一生的殺氣與仇恨。

　　我持劍向她，口中規(guī)勸：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世界上最無用的話語。每次動手之前我都會說同樣的一句話，但又有多少人能聽取？

　　她依舊是笑，沒有任何話語。

　　已經(jīng)沒有其他好說。

　　一劍貫穿她的胸膛，沒有絲毫的猶疑。

　　純凈的血液噴薄而出，我仿佛看到了漸漸成型的升仙之路。

　　忽然，聽到了她的聲音：

　　你會后悔嗎？

　　全身一震，不知所措。

　　她依舊笑著，美麗，凄涼。

　　直到生命隨著血液到盡頭。

　　我的耳畔只一直在回響著他當時的話。

　　——我殺的是一個人，或者說，人的形態(tài)，卻妖魔的心靈。

　　——我還記得他死前曾問的那句話：你會后悔嗎？

　　——他是笑著死的，全身都是血。

　　難以置信的相似。

　　那一刻，我看到一滴眼淚在空中墜落，直向我沾滿血的長劍。

　　我轉(zhuǎn)身而去。

　　終究是沒有看到，那一滴淚是不是可以洗去劍上的血，露出一點白。

　　如殘月般凄清。

　　我慢慢地離去，一百零八級天階，我也留下了一路血的腳印。

　　風中，染血的裙擺在顫抖。

　　3

　　我以為，殺死了妖魔，我成了仙，就可以和他在一起。

　　那些神笑了。成了仙，就要清六根、滅七情。妄動情欲，將墮入魔道，不得超升。

　　墮入魔道。曾經(jīng)以為無比邪惡的路，沒想到自己也可能走入其中。

　　與他對視，交換同樣難以相信的眼神。

　　只有放脫他的手，彼此背道而行。

　　不愿拖累對方。

　　生命總是這樣，無意地邂逅，再無意地擦肩，最后留給對方的總是背影。

　　漸行漸遠�；仡^偷偷看他，一看再看。如果，我說如果，如果我沒有成仙，是不是還可以平凡地愛你？

　　我也想成仙，也想愛你。若兩者必選其一，我不知如何放棄。

　　最后還是選擇了錯過。

　　漸漸地走，抬起頭，猛然見到面前的他。

　　兩者選擇其一，我寧愿選擇你。為你，我甘愿成魔。

　　徹底的震動。抬眼望他，好傻的人。

　　看著他周遭的仙氣一點一點褪去，大片魔氣充斥其中。如水的心投入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散開，永遠地失去平靜無瑕的心念。

　　為了一個人，或者，為了一個字，值嗎？

　　那么多年刀穿斧鑿的修煉。

　　是我害了你。

　　淚眼迷蒙。忙扼住手腕，緊緊把持。不，我不想。

　　我不想放棄。對不起。

　　神兵帶著笑意的聲音：最虔誠的衛(wèi)道士，亂世的妖魔正在眼前，為何不提起你的劍刺穿他的喉嚨？

　　心中一驚，望著他，我不住地后退。不，不。

　　那么多年來邪惡的定義，在這一瞬間潰散。

　　——做一個正義的人。除魔，衛(wèi)道，還天地清明。

　　妖魔，又是什么？

　　我，又在保衛(wèi)些什么？

　　一時的迷茫，掩面而逃。

　　不要，不要指責我！

　　——妖魔可以不斷出現(xiàn)，正如人可以不斷成仙。

　　我們，是不是都可能變成妖魔？

　　4

　　佛曰：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是人生三大癡。殊知，求之苦，求之不得更苦。因戀生愛，因愛生恨。

　　當我再回去時，他已被殺死了。經(jīng)歷了那么多的拼殺，終于被一個提刀的男人殺死了。

　　他是笑著死的，蒼涼。

　　他只是想從神界所謂斬妖除魔的追殺中保衛(wèi)自己那么一點愛的權(quán)利。當那個男人提刀指著他時，他所保衛(wèi)的，都不見了。

　　他死前只說了一句話：你會后悔嗎？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望著那個男人緩緩離去的背影，殺心驟起。

　　我自己也感覺到一股妖氣從身后直沖而出。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可以變成妖魔。

　　但我終究沒有追上那個人的腳步。追到眼前，對方已在法陣中消失。

　　只有將怨恨的劍指向繼續(xù)包圍過來的神兵。

　　血落到眼里，把眼睛染成紅色。所謂禍亂人間，不過如此。

　　多少生命成了劍下的亡魂，我不在乎。

　　曾經(jīng)，也有許多生命亡于此劍之下，只可惜，過去，現(xiàn)在，早已回不去了。

　　一腔的仇恨化在劍里，融在血中。

　　明朗的劍也變成了紅色。怨死的魂在內(nèi)哀號，死于非命的人，永世不得投胎轉(zhuǎn)世。

　　我們，都不過是修羅。

　　失去了所愛，世界怎么樣都無所謂了。

　　奮力的拼殺，天昏地暗，擋者披靡。

　　終于，殺得身邊的天地一片清明。

　　苦笑，原來這才是當初的愿望。

　　一百零八級天階，提著滴血的刀徑直而上，每一階都留下一個血的腳印。

　　只想將這天地毀滅，來祭奠心中的一片荒蕪。

　　5

　　我看到當初的自己拾階而上，好整以暇。

　　我的裙擺在風中和心一起顫抖。

　　現(xiàn)在和當初，各持著自己的心愿，可惜彼時的相逢，現(xiàn)在已不肯承認當初的天真，當時也不肯承認以后的改變。

　　我只有笑，最后的淺笑。太多的拼殺，其實我早已連舉劍的力氣都失去。鬢亂，神散。

　　能做的，只有笑，看著她一本正經(jīng)的相勸：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苦笑，回頭？一切早已發(fā)生，回頭，回哪兒去？！

　　我已不想再爭辯什么。當一切都了然的時候，心中只剩下失落。與無奈。

　　眼看著當初的自己，如秋水般明朗的劍刺透我的胸膛。

　　眼看著自己純凈的血液噴薄而出。

　　我告訴自己，只有笑，笑到最后，等待一切的完結(jié)�；蛘呤情_始。隨便吧。

　　可我還是忍不住落下了一滴淚！

　　可我還是沒有看到，這滴淚，到底洗不洗得掉劍上的仇恨！

　　讓劍身能露出那殘月般凄清的白——

　　蒼白！

　　望著過去的自己漸漸轉(zhuǎn)身的模糊的影子，輕輕地問一句：

　　你會后悔嗎？

　　慢慢地，笑容僵硬。

　　再沒有了思索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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