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躺在病床上，鼻息間滿是醫(yī)院里特有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睜開眼，映入眼底的，雪白的一片，雪白得仿佛天上悠然的白云，雪白得讓人聯(lián)想到天堂……雪白得，讓人不禁想到……死亡……

　　我，還活著嗎？
　　全身強烈的痛楚一再的提醒著——
　　是的，我還活著，我沒有死……

　　一名醫(yī)生和護士走了進來，看到我醒來，都滿意的點頭，在我身上察看了一番，又問了幾個問題后……
　　片刻后，他們說：“你的家人在外面，我們會叫他們進來陪你。”

　　“謝謝老天爺，你終于醒了！謝謝老天爺——”媽媽哭腫了眼睛，緊緊握著我的手，激動的哽咽道。
　　“脫離危險就好，脫離危險就好……”爸爸的眼眶紅紅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看著他們，我的眼睛一陣發(fā)酸，回想起了意外的始末——

　　那天，我背著書包，走在上學(xué)的路上。

　　因為連著幾日的綿綿大雨，路十分的泥濘難行，一不小心便會變成泥人……
　　但是，最危險的是，其中有段路，斜度很厲害，而且另一邊是巖石裸露的山坡。
　　平時倒是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但是，每逢大雨，便可稱為“死亡地段”……

　　小心翼翼地，我不敢有任何的大意，因為從那里摔下去，后果我承擔(dān)不起。

　　然而，天不從人愿……

　　大雨滂沱，雷鳴震耳……

　　走在我后面的人一不小心猾倒了，小小的手揮舞著，慌亂無比，無意間推到了我……

　　我像破布般滾到山下……

　　疼痛，恐懼……
　　我失去了意識……

　　醒來后，我人已經(jīng)在這里了。

　　昏昏睡睡間，我仿佛聽到了交談聲，有我雙親的熟悉的聲音，還有一個陌生的聲音——

　　“醫(yī)生，我閨女的情況真的……”
　　“對不起，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如果你們不放棄希望，可以將她轉(zhuǎn)到更好的醫(yī)院。”
　　“……真的沒辦法了？”
　　“醫(yī)生，你再仔細檢查一下，說不定……”
　　“對不起，我們確實沒有辦法挽救她的雙腿和雙手。還能保住一條命，已經(jīng)是很難得了。她的脊椎受到嚴重的撞擊，造成粉碎性破壞，倒是神經(jīng)無法正常運作……這些我們之前已經(jīng)告訴過你們了�！�
　　“可是……可是我閨女……醫(yī)生，我閨女才這么大，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這個我們知道，我們也很為她感到心痛和惋惜�！�

　　爸爸的哽咽聲，媽媽的哭泣聲，聽地我好心疼，疼得眼淚偷偷流了出來……
　　醫(yī)生的話，刺得我的心，痛得無法跳動，連呼吸也停滯……

　　我殘廢了嗎？
　　不，我怎么可以殘廢？
　　如果我殘廢了，我會是爸爸媽媽何等沉重的累贅？
　　沒有殘廢的我，還可以幫家里多多少少的分擔(dān)家務(wù)，能幫家里插秧，幫家里割稻子，假期還能到附近的小鄉(xiāng)鎮(zhèn)里打打臨時工，賺些錢貼補家境……
　　所以，我不能殘廢，我沒有殘廢的權(quán)利！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我的腳沒有知覺？我的手也沒感覺？它們應(yīng)該會感到疼痛才對啊！它們應(yīng)該在喊疼才對�。�！
　　不，我沒有殘廢！我不要殘廢！！

　　“對了，你們的醫(yī)療費已經(jīng)拖欠幾天了，最好盡快補上，否則你女兒就要被迫提前出院，那樣就得不到更好的治療。”
　　“醫(yī)生，能不能幫幫忙，讓我們欠著，以后再還？我們是鄉(xiāng)下人，實在是沒有那么多錢——”
　　“大爺，請你也為我們醫(yī)院想想，生病的人那么多，付不起醫(yī)療費的人也那么多。要是都讓我們醫(yī)院墊付著，我們也沒辦法撐下去啊。”
　　“可是……可是……”
　　……

　　后面的談話，我已經(jīng)聽不見了。

　　我只清楚，呼吸，是件多么艱難的事，是件多么痛苦的事……

　　夜色，深深。
　　星空，凄凄。
　　秋風(fēng)，颼颼。
　　心，亂如麻。

　　想起以前在小鄉(xiāng)鎮(zhèn)里看到的新聞，是病重卻沒錢醫(yī)治的可憐人在向社會尋求幫助……

　　希望，點點滴滴，卻那么耀眼。

　　但是……
　　需要幫助的人太多太多……
　　而我，改變不了殘疾……
　　即使得到了一定量的醫(yī)療費，卻是杯水車薪，幫得了一時，但能救助一世嗎？

　　光芒，黯然失色，漆黑得可怕……

　　我，不怕死亡，卻害怕殘疾，像廢人一樣的殘疾……

　　我怕自己不能幫忙，只能牽累……

　　我不要我滄桑的家，雪上加霜……

　　呵，如果雙手能動，我會不求一切的尋求幫忙，以后好了，我還可以用我的手來勞動，還多多少少有些自我存在的真實感……
　　如果是雙腳還可以行動，我會不求一切的尋求幫助，以后好了，我還可以用我的腳來勞動，還多多少少有些自我存在的意義……

　　但是……

　　為什么要這樣？

　　如果病好了，我拿什么回報？

　　我回報不了，只能讓家里人繼續(xù)操心，繼續(xù)勞累……

　　淚，劃落……
　　哽咽聲不止……

　　那因為生活壓力，微駝的疲憊背影。
　　那因為生活艱辛，長滿硬繭的粗糙手掌。
　　那因為生活所迫，早早輟學(xué)的姐姐到外面打工，羨慕看著我和弟弟的渴望淚眸。
　　那因為經(jīng)濟拮據(jù)，一放學(xué)就跟在我身后幫忙的瘦小弟弟……

　　我，怎么能讓他們更……更難過日子？

　　我，怎么舍得讓他們的生活更加沉重？

　　對不起……

　　忍著痛，我不停扭頭，弄掉呼吸器……

　　我不會后悔我的選擇，即使這對我愛的人來說，是個錯誤……

　　呼吸，越來越困難；視線，越來越模糊；腦子，越來越空白……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潤濕了紗布，潤濕了頭發(fā)，落在雪白的枕頭上，一片傷心的痕跡……

　　而我，卻在微笑……

　　翌日清晨，巡邏護士過來巡房，當(dāng)看到104號病人的點滴和呼吸器都被摘掉后，頓時慌了起來，她趕緊上前探測病人的氣息，無法挽回的發(fā)現(xiàn)，病人的呼吸早已經(jīng)停止……

　　窗外，
　　落葉在瑟瑟發(fā)抖，一片一片，無力地隨風(fēng)飛舞，然后落在冰冷的水泥路上……
　　秋風(fēng)在顫顫悲吟，一聲一聲，滿是嘆息，聲聲催人老……
　　淅瀝的雨，細細飄落，是誰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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