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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章(短篇)
山間的風來時迅猛去時匆忙,才吹動滿山樹葉嘩啦啦作響,轉(zhuǎn)眼便沒了動靜,一切都凝固在悶熱欲裂中。
唐嘉埋伏于高高古樹上,放眼望去,漫山蒼翠。初來時尚覺心清,而今置身于此種境地,又酷熱難耐,見了鋪天蓋地的綠,反覺郁悶壓抑。饒是如此,他仍緊握鏢囊,一刻未曾放松。
蟬聲不絕,叫破了天一般。
一路上碧霄城數(shù)十名殺手已將他逼入絕境。昨晚一匹驚馬沖進小鎮(zhèn),他身邊最后一名隨從急忙去救一孕婦,卻被那假孕婦“寒星”一劍穿身。他與她苦戰(zhàn)良久才突出重圍逃上山來。碧霄城雖被破,但流散出的殺手已將江湖攪亂。疾風、烈日、飛霜、寒星……個個詭計多端,恐怕馬上就會追至此山了罷。
天漸漸陰沉,云卷不止。
林外小路上傳來腳步聲。
唐嘉屏息握鏢,只要對方一進林子,早已埋于土中的機關(guān)便會射出上百枚毒針,而他便可乘機一躍而下,只一鏢便足以射中對方咽喉。
腳步聲已近,卻傳來女孩子笑聲,爹爹,你再陪我去林子里玩玩好不好?
微微,恐怕要下雨了,先回家去。
孩子仍在向林子走來,不會啊,我們就玩一會。
唐嘉心中如飛梭一般盤算,且不可出去阻止,誰知是不是殺手所扮。即便不是,寧可錯殺,不可冒險。
微微,別去了,我們要趕緊回家去,若回去晚了,被娘發(fā)現(xiàn)秘密可怎么辦?
女孩子腳步一停,又返身回去,道,是了,不可以讓娘知道啊。
男子一笑,兩人慢慢遠去。
琳瑯抹去額際汗水,抬頭望前方,山路崎嶇,仿佛永無盡頭。
數(shù)月來才下一次山,鎮(zhèn)上正逢集市,她卻無心逗留,匆匆忙忙買了必需之物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人來人往,高聲談笑,在她眼里如同莫大的嘲諷。
包袱將肩頭壓得又酸又痛,回去后卻還要燒火做飯,提水洗衣,或是還有一堆柴沒劈,或是房前的竹籬要修……琳瑯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滿是新傷舊痕。前幾日暴雨來襲,慌忙去補漏,卻被碎瓦劃了好長一道口子,血流如注,滴滴落在衣袖,恍似當年常流的淚。
如今,淚卻早已干了。
天色越發(fā)昏暗,風在山間來回。
身后卻隱約有細碎腳步聲響,她心中一動,并未停下。腦后忽然疾風暴起,與此同時,她也似閃電般向前飛掠。身后之人一劍不中,緊追不舍。琳瑯飛身躍上路邊樹梢,那人自身后一劍斜挑她肋下,琳瑯旋身落地,順手折枝一抖,點向那人眉心,那人一劍回收,正擋住她來勢,左手一探,直取她咽喉,琳瑯沉身險避,那人劍尖一轉(zhuǎn),正封住她退路,她身型一滯,那人劍已近身,卻堪堪在她頸側(cè)停住,她一怔,只見他已頹然倒地,太陽穴上一根銀針微透出一絲寒意。
她挑眉抬頭,三尺開外,站著一個白衣男子。
琳瑯全身一冷,心卻似煎熬。
一時間好似靈魂出竅,只剩傻傻軀殼。
唐嘉一步步走上前,輕聲道,多年不見。
她臉上仍是覆了霜一般,良久才道,你怎么來這里?
唐嘉看看地上尸體,道,他是疾風。
她故作鎮(zhèn)定,道,是嗎?沒想到他還活到現(xiàn)在。
追云他……唐嘉道,不也沒死嗎?
琳瑯咬了咬唇,扭臉道,他早就死了,不是你大哥把他打下山崖的嗎?!
他低聲道,我大哥他,三個月前去世了……
琳瑯怔了怔,眼中星瑩一閃,低頭無語。
頸畔有些涼涼的痛,想是剛才那劍尖所傷,卻不可在他面前露出軟弱。
他走近一步,遞過一塊白帕,道,流血了。
她動也沒動。
沉默片刻,他小心將白帕輕覆于她傷處,一絲微寒,一絲微痛,她想掙開,卻似著了魔一般。
琳瑯,我找你好苦。
唐嘉托起她清瘦的臉,望進她眸子深處,狠狠吻她。
山上破舊小屋中。
微微守在窗前,向院中道,爹,娘怎么還不回來?
男子放下手中木柴,臉色有些蒼白,仍笑道,大概山下熱鬧,多看了一會兒。
微微道,才不會呢,上次我叫娘帶我去趕集,她卻罵了我一頓,說亂七八糟的,有什么好玩。
男子望著崎嶇山路,道,她說你只是因為心情不好,別頂嘴,知道嗎?
微微跑出屋子,抱住他道,爹爹,你不是說娘以前很愛笑,一點也不兇的嗎?為什么她現(xiàn)在老是跟你又吵又鬧的?
男子看看她,笑道,現(xiàn)在也只是不開心的時候說幾句罷了。微微,這些話不要對娘說。
微微還想說什么,卻猛烈地咳了起來,男子忙抱她進內(nèi)屋,讓她躺在床上。
屋內(nèi)昏昏暗暗,窗紙被風吹得瑟瑟發(fā)抖。
微微咳了半晌,道,爹爹,娘說要是你有錢就可以帶我去治病了。
男子一怔,道,可惜爹沒錢。
可是娘說以前你和她都很有錢。微微不依不饒。
男子臉色又白了幾分,道,那是過去的事。爹要是有錢,怎么會不給你看?
微微笑笑,小聲道,對了,爹,那秘密……
男子忙道,不要提,我們可是說好了的。
風聲如嘯,漫山遍野的熱氣仿佛都聚集在了一起。
琳瑯回到家時,微微已睡著了。
男子想去接她的包裹,她卻避開,顧自進了房間。
他等她出來。
等了許久,終于出來,卻并不看他。
男子沉默片刻,道,微微剛才又咳嗽了。
她冷冷道,藥買回來了。
男子站起身,道,那你休息,我去煎藥。
琳瑯看他頗吃力地站起,心中一絞,道,不用了。
她頓了頓,又道,誰都知道光靠吃這藥是拖不了多久的。
男子用手撐著桌,略有些顫。
琳瑯忽抬頭望向他,定定道,你的錢呢?
男子看著她,很陌生的感覺,道,琳瑯,當年我就說過,除了一身傷痕,我已什么都沒有。
她的發(fā)在風中微揚,憤笑道,當年?當年你一出手便要價數(shù)千兩,真會一無所有?
男子轉(zhuǎn)臉道,這話你已問過多次。
琳瑯氣道,那是因為你的回答我不能相信!你不是碧霄城頭號刺客追云嗎?怎會一點積蓄也無?微微的病不能再拖,你到底愿不愿救她?!
男子將房門關(guān)上,道,不要吵醒她。
琳瑯道,你還會關(guān)心她嗎?
男子抬頭道,我是她父親,怎不關(guān)心?!
琳瑯垂下眼簾,忽見他衣衫下擺上有斑斑泥跡,道,你這些天是不是經(jīng)常出去?
男子一怔,欲言又止,道,沒有。
琳瑯冷冷看著他,道,我這些天總覺有些奇怪,你若一直在家,怎會濺上泥點?
男子無言,慢慢走到窗前,道,琳瑯,還記不記得,當初第一次見你時,你就站在……
不要再提以前!琳瑯狠狠打斷他話,道,我只后悔有當初!
男子冷了一冷,回頭看她,她卻背轉(zhuǎn)身去,他似是笑了一笑,開門而去。
琳瑯站了許久,眼中的淚才忍住,知道他已走遠,才回過身來,卻驚見唐嘉站在門外。她慌忙出了屋子,道,不是叫你別來的嗎?
唐嘉道,就是他?
琳瑯不語。
唐嘉冷笑,昔日赫赫有名的碧霄城追云,原來現(xiàn)在……
琳瑯道,難道不是拜你們所賜?!
唐嘉揚眉道,又難道不是他刺殺了我伯父?!
琳瑯閉了閉眼,道,這些話多年前就爭論不休,我不想再聽。
唐嘉道,那好。你可探得他口風?
琳瑯道,他仍是那么倔。
唐嘉走近她身邊,道,現(xiàn)在嫌他倔?當年不是正愛他這點嗎?碧霄城其他刺客恐怕也快到了,那時鹿死誰手可就難說了。
琳瑯逼視他,道,你看我現(xiàn)在境況,自是好笑,是不是?
唐嘉一把抱住她,輕聲道,琳瑯,我怎會這樣?見你跟他受苦,讓人心痛。
琳瑯心中巨慟,噙淚道,很多事情已無法挽回,你仍是唐門少主,我已非當日小姐。不是常聽人傳誦歸隱江湖的美麗嗎?卻又為何一切并非我想象?
唐嘉深吸一口氣,輕拭去她淚痕,道,不能怪你,若不是他藏私,怎至如此?早就對你說刺客終是刺客,心狠手辣,現(xiàn)在連親生女兒都不愿救,可算露出真面目了。
琳瑯一顫,低聲道,微微她……也許,他已知道真相,才不愿救她。
唐嘉皺眉,道,什么?
微微醒來時房中空無一人,窗外灰蒙蒙一片,隱隱有語音傳來。
她輕輕下床,來到房門口。
院中,母親與一個陌生男子喁喁私語。
爹爹卻不在。
微微咬住下唇,琳瑯卻發(fā)現(xiàn)了她,慌忙走到她身邊,俯身道,爹爹今天出去過沒有?
微微看看唐嘉,又看看琳瑯,道,他是誰?
唐嘉以復雜的目光望向微微,沒有做聲。
琳瑯遲疑道,他,他是娘的哥哥,才找來的。定了定神,又問道,這些天爹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時候經(jīng)常出去?
微微不悅道,沒有。爹呢?
琳瑯怔了怔道,他,去那個經(jīng)常去的地方了。
微微詫異道,不會啊,那么遠,會很累的。
琳瑯微笑道,那娘去接他回來好不好?告訴我,在哪里?
微微猶豫道,但是爹說那是秘密。
琳瑯輕輕抱住微微,笑道,我們是一家人啊,哪會真有什么秘密呢?
微微抿唇笑了笑,湊到她耳邊小聲道,在山下,前些天挖了好多坑……
琳瑯一震,唐嘉一聽此話,已飛也似地穿躍而去。
微微抬頭見琳瑯兀自出神,神秘道,娘,你還記不記得第一次遇見爹是什么時候?
琳瑯無暇理會,站起身,唐嘉的身影已漸漸消失于林間。
他扶著樹站在山下,遠處雷聲隆隆,風漸漸猛烈,吹卷起青白衣襟。
恍如舊日的風,或習習,或蕭蕭,有雨也好,帶雪也罷,拂動劍影,速可追云。
乍相逢,含笑中。
生死契闊的諾言,重重風波,道道傷痕,終于,那溫婉如水的少女拋下一切,隨他遠離江湖。
這樣的故事不是曾聽許多人傳誦過嗎?
原來,許多事情只是鏡花水月。
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一道閃電刺破長空。
滴滴滴滴,數(shù)點豆大雨珠終是落了下來。
眼見雨落,他心一痛,不知多日來所做之事可會功虧一簣?
可惜……
身后林中那跟蹤已久的昔日同門,怕早耐不住即將動手了吧?
不遠處,又有人飛掠而來,倒不象是碧霄城之人。
他負手微揚著臉,任雨水打落。
山間的暴雨來時迅猛去時匆忙,溪流淙淙,葉梢猶滴撒雨珠。
天際一抹殘虹,映在淡藍的天雪白的云間。
琳瑯等了許久,葉追云沒回來,唐嘉也沒回來。
她將微微哄得睡了,獨自下了山。
空山新雨,鳥語聲聲。
琳瑯一路不安,不知不覺間已來到微微所說的山坳前。
然后震住。
雛菊如云。
一叢叢,一片片,開滿整個山谷。
雨珠自花瓣間滾落,被清風揉散,紛紛揚揚。
忽才憶起,當年初遇,娥眉山下,雨過天晴,她粉裙如蝶,站在漫山白色雛菊間,不經(jīng)意抬頭,他正騎馬而過。
從此以后,他深深記住,她最愛的,便是白色雛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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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很早以前一次活動所寫,小小短篇武俠。
只是想說,人們都羨慕攜手江湖歸隱田園,殊不知,貧賤夫妻百事哀!或許,王子與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只是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