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雜言

　　我看著眼前人，他低垂著眉眼，一副乖巧聽話模樣。我一直覺得素還真很漂亮，鳳目朱唇，面若冠玉，盡管我也知道他的手里捏著太多人的性命。

　　當(dāng)日他跪在我面前，臉色蒼白，卻仍是平靜，我真的很高興，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臣服除去了我稱霸天下最后一道障礙，更是因為在謀略上勝過一位智者帶來的成就感，這種成就感甚至超過了后來我真正成為武林至尊時。

　　我斷手缺腳，毫無武功，如果沒有葉小釵，素還真要殺我簡直比捏死一只螞蟻還容易，甚至，他會不舍得去捏死那只螞蟻，但是面對我，他不會手軟。

　　后來我問他，是否想殺我。

　　不想。他看著我，眼神沉靜，波瀾不興。

　　他說，他想和我做朋友，而非敵人。

　　我信了，因為我知道，作為一個放眼天下的智者，有多么孤獨。但是我也不信，因為還我知道，他有非殺我的理由，盡管，他也許有些不舍。這也便夠了。

　　我有時會后悔，當(dāng)初不該把手腳都砍了，雖然這是必須的，我贏素還真便也贏在這里，但是偶爾我也會想，如果……至少手還留著便好了……

　　我很想摸摸他漂亮的臉，然后把他偽裝的面具撕下，看看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雖然我很喜歡素還真，但也十分忌憚他，我后來的計劃可說大半是針對他的。隱入暗處，我靜靜觀察，越觀察我就越高興，我果然沒有看錯他，能夠與我一戰(zhàn)的人，也讓我可以將歐陽世家交給他的人。越觀察我也越頭痛，這個人……心里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呢？雖然與人斗智是我的興趣，面對素還真也的確很有趣味，只是，我也希望能夠與他有些其他的相處方式……

　　比如，喝茶。

　　只是連與他喝茶都是累人的事情�；蛟S是因為我們兩人都是不會輕易把心理表現(xiàn)出來的人，所以彼此每句話都要一再揣度，再一再深埋。相比之下，與葉小釵在一起可就輕松太多了，因為小釵是簡單而直接的人，毫無雜念，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在劍術(shù)上成就真正的傳奇。他也發(fā)現(xiàn)這一點，所以，也很喜歡跟他一起。這種情況讓我很擔(dān)憂。

　　我沒有武功，我所有的只有葉小釵。盡管我相信葉小釵，但我不相信素還真。

　　素還真是那種可以用無辜的態(tài)度面對陰謀，又用陰謀去對付無辜者的人。他的心中似乎善惡分明，其實又沒有善惡，他用自己的理想去改造這個世界，像一個無畏的勇者，其實是個傻瓜。因為那種理想根本沒有實現(xiàn)的可能。

　　我原以為他是有野心的，卻沒有想到一百八十年前成為武林皇帝后卻隱遁山林，從此消失無蹤，因為他，我的計劃遲了一百八十年，不過沒關(guān)系，與他相處的樂趣足以彌補這一百八十年的等待。

　　我跟他說，我死了武林會大亂，他點頭，但是我知道他不會放棄，他會拿天下去拼一個虛無的理想，卻實現(xiàn)他所謂的大同。

　　可笑。只有當(dāng)天下完完全全掌握在一個人手里時，才會有大同，否則只有無盡的戰(zhàn)爭和殺戮。

　　他看著我說，天下沒有哪個人可以去掌握其他人的性命。任何人都不可以。

　　包括你？

　　包括我。

　　這才是天下最大的笑話，為你犧牲的那些人呢？

　　他們不是為我而犧牲，他們?yōu)樽约憾馈?br>
　　他眼神清澈，我?guī)缀蹙鸵嘈潘脑挕?br>
　　他又垂下頭去，雖然沒有我，他們不會死……

　　你不覺得自己矛盾？

　　我只是制造了一個過程，結(jié)果不是我能控制。

　　是啊，你制造了這個過程，讓別人順著你的心意走，只給別人一個選擇，卻說結(jié)果你不能控制。

　　意外總是發(fā)生在瞬間。他閉了眼，素還真愧對死去的同志。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非常可憐。于是忍不住問，素還真，有幾個人了解你？

　　……

　　我等他的回答，以為沒有。他卻說，還有你。

　　還有我？

　　還有我!

　　竟然還有我!

　　我很意外，也十分興奮。是啊，我是了解他的，或許這個世上從來沒有人像我一樣了解他，以后也未必會有。想到這里，仿佛與他之間的距離瞬間接近了許多。

　　雖然我們是兩個人，兩種性格，兩個理想，相互敵視，但卻也是最了解對方的人，沒有其他人與我們這般接近。

　　一瞬間，我覺得非常幸福。長久以來的那種獨立頂峰的寂寞消失無蹤。

　　這種心情我到死都不曾忘記。

　　盡管，最后殺死我的人，便是這個最了解我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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