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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請讓我記得那個我
一如果,我不是我
她將頭抵在灰黑的水泥墻上,一只手捂住眼睛,那里有冰涼的淚水溢出,她咬緊牙關,卻阻止不了破碎地發(fā)音顫顫流出。
“我不是辛銳……我是……辛美香啊……”
這一刻,膝蓋傳來的綿綿酸麻再也抵擋不住心中涌出的顫抖,機械地蹲下,抱頭流淚。
夜色是醇厚的墨,研著絲絲冬季的透明藍色?薜皆倭鞑怀鲅蹨I,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手扶著凹凸不平的水泥墻,走進那一條纖瘦的小巷。
鑰匙,她摸出包里冰涼的鑰匙,好不容易用僵硬的手指將鑰匙插入鑰匙孔,卻怎么也擰不開。她閉了眼,松手,倚在防盜門上,右手被鑰匙劃到的地方傳來一陣陣鈍痛。
“如果,你不是你……”
她垂下眼簾,眼前有什么她不愿再看,她累了,從心里傳達出的疲累。
“我們來場交易吧。如果你不是你,一切重來,怎么樣?”
她沉默了半晌,最后淡淡地答了句:“好!
二如果,我不是我,我會保護辛美香
睜眼,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光,她歪頭,閉了眼,深深呼吸。
隔了許久,她坐起,跳下對她這個身體來說還算高的“床”。床下沒有鞋子,她只好光腳踏在泛黃的瓷磚上,一下子涌上身的寒意讓她打了個寒顫,隨后向著門口走去。走過門口又是一個房間,這里有許多張高高的真正意義上的雙層床,這是所幼兒園啊,她在心頭喃喃。
輕輕推開門,門外是一個小小的游樂園,只有幾個破舊的游樂設施的游樂園。但是,也許是明媚的陽光,燦爛的黃色將這里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很好看的古銅色,她失了神,就這樣呆呆地望著望著。
直到一朵細小的黃色花瓣落在她的腳丫上,細微的觸覺讓她驚喜了一下,隨后蹲下身,拾起那抹蛋黃。
是迎春花,她看看頭頂,一大簇迎春花就這樣歡喜地盤在舊舊的小小的幼兒園的門上,也許是春天,也許是變作了小孩子,她情不自禁地咧開嘴笑了。
很久很久以后,當她再面對著那個帶她重新來到人世的聲音時,她只張開嘴,夸張地笑了,眼前浮現(xiàn)的是那個午后,那叢盤在掉漆藍門上燦爛的迎春花,那抹掉在她腳背上的蛋黃,那種溫暖的細微的觸覺。
“你擋到我了!
她轉(zhuǎn)身,原來是個蓬發(fā)的小女娃,她瞇了眼,雙手放在小女娃頭上亂揉一通。
小女娃倒沒多大反應,只是撅了撅嘴,就拉著她到了一個布滿銅銹的秋千前。
“喂,這可是我的秋千。現(xiàn)在沒人,就讓你坐坐吧!毙∨迣⑺话淹频角锴,哪知她一個轉(zhuǎn)身就撞上了鐵柱。
“你沒事吧!毙∨藜饨幸宦,飛撲上來抱住她的頭。
她搖搖頭,推開了小女娃。
小女娃鼓著兩腮,睜大了眼,半天才憋出一個:“對不起!”
她笑笑,坐上了秋千,再沒說什么。
小女娃倒是個愛說話的,一會兒就什么事兒也沒了。
“你叫什么?”
“我叫辛……”她將脫口而出的辛銳吞進了肚子,倒是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你不說算了,我叫辛美香!
她怔了怔,旋即恢復平靜,看了看忽高忽下的黃色迎春花,頷首低低念了一句:“真好!
三如果,我不是我,我會保護辛美香嗎?
她凝望著窗外搖擺的迎春花,忽閃忽閃的陰影一下一下晃過睡熟的身旁的女娃。
幼兒園原來是這樣的啊,已經(jīng)早就忘懷的記憶中老去的幼兒園。穿著秀氣的年輕老師正教著一班的孩童學童謠,幼稚的嗓音咬著一個個模糊的字音,她不禁勾勾嘴角,真好。
短暫的休息時間到了,身旁的小女娃緊閉的雙眼一瞬間睜得滾圓,她看著好笑,存了心逗她玩玩兒,便向窗外一指。
“誰說那是你的秋千來著,看,不是你的了吧!
小女娃咬咬嘴唇,別開臉哼了一聲后,飛快地沖出了教室。她也跟在小女娃身后慢悠悠地走著。
“丁瑤,到莫媽媽這里來!彼吡藘刹,不自覺地轉(zhuǎn)頭,那個溫柔的美美老師正朝她招手。
“莫……媽媽?”
“恩,快過來呀。你媽媽等著你呢。”
“哦。”
“你才來,要是有人欺負你,記得告訴莫媽媽!
“恩。”
期間,莫媽媽一直牽著她的手,她覺得有些別扭,畢竟叫一個原本與自己心理年齡一般大的人叫媽媽本來就有些奇怪,但是她甩手又老甩不掉,只好任著這莫老師牽著。
走到彎彎曲曲的走廊盡頭,才看見一個小小的藍色門框。
“大姐,你女兒來了。今兒的課也差不多了,我先去放學了。”
“恩。”一個穿著紅色的棉襖,臂間挎著一個籃子的女人應了聲,接著道:“那你回去吧啊,今兒晚上有幾個老師吃飯?吃今兒中午剩的行不?”
莫老師想了一會兒,答了句:“我也說不清,一會兒我去問問吧。不過今兒中午剩的吃來也不差。走了啊!
“恩。小西,回屋去玩兒吧!
她看著腳尖的泥巴沒說話,她向來都與陌生人存著些抵觸心理,這會兒也不想說話,只埋頭進了那扇小藍門。
“莫媽媽,不好了,丑丑和大白搶秋千打起來了!
莫老師轉(zhuǎn)步立馬跑了回去,那個來報信的男孩子滿臉緋紅,蹲在地上喘著粗氣。她正跨腳進門,此時也收了回來,也蹲在地上。
“丑丑是辛美香嗎?”
“嗯!蹦泻⒆又刂攸c了一下頭。
她站起身來想跑回去,又頓了頓腳,向身后那個忙碌的身影說:“嗯……我想去看看,可以嗎?”
“去吧!蹦锹曇舴路饖A雜著汗水,有些沙啞,讓她想起了另一個人。
四如果我不是我,我又是誰
等她到秋千架時,那兒只剩了辛美香和另一個小男孩對立著,而莫老師正和他們說些什么。
她站在秋千旁,靜靜看著。辛美香倒是紅了眼睛,只是沒流下眼淚,那個男孩子也是歪著頭,撅著嘴,一臉不服氣。
身后,一陣急急的腳步聲,她回頭,險些被身后高高的身影嚇得坐在地上。
那身影卻沒逗留,徑直朝辛美香走去了。
她不想再看,別過臉,心中有什么東西咆哮著涌出。她大口喘氣,腦海中滿是過去每日每日聽到的吵鬧聲和無盡的黑暗。
眼前的迎春花太明媚,溫暖得像以往蜷在窗臺上仰望的暈黃路燈。她怕黑呀,沒有人知道的怕黑。
她永遠記得曾幾何時她是如何一邊流著眼淚,一邊麻木地迎著夜風走過黑暗。從此,再也不會表現(xiàn)出來的怕黑,因為不會有人牽著她走過黑暗,那么就裝作不怕,勇敢地承受。
多少次在黑暗中,握緊拳頭。聽著耳邊傳來的細微聲響,偶爾看到眼前閃過的一兩光點,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鼓動,默念著快點走過,害怕心臟會承受不了負荷而停止。
“我們走了,老師!
她回過神,想了想,追上了越行越遠的身影。
拐角處,她停下,然后,淚如雨下。
拐角那頭,那抹紅艷的身影蹲下,抱著小小的辛美香,流著淚不停呢喃:“不要恨我……不要恨我……”
五如果我不是我,我又怎么記得那個我
她曾想過,永遠永遠不原諒,不原諒那對不曾關心過她感受的粗俗的父母。但是,她不曾想過,就是這么一句“不要恨我”讓她釋懷,釋懷了半輩子的怨恨。
她記事晚,十一二歲才開始記事。但是,童年也有那么幾點顏色讓她記得,黑色是最深的顏色,其次是深綠,最后是空白,一片空曠的白。
那抹深綠好像就是阿媽在她幼兒園時便離開,離開了好久。在她小學時,她曾去過阿媽打工的地方。
那里有一排排的深綠色機器。在阿媽班時,她就在那兒坐著,和一個小孩子玩。記得那是一個明媚的正午,她坐在綠色的機器前小憩。漫不經(jīng)心地一睜眼,眼前是一對老夫妻,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正給老頭子染發(fā),細細地一點點染上黑色的色彩?諝庵袕浡行┐瘫堑娜景l(fā)劑和機油的味道,她卻看呆了。
那個下午,陽光透過粘著彩色玻璃紙的窗戶慢慢移動在深綠色的機器和相依相偎的老夫婦身上,他們的神情很安詳,那年不經(jīng)世事的她卻突然學會了一個詞,一個不經(jīng)意間掃過的詞,它叫“天長地久”。
廠房外,有個小男孩站在深綠的草叢中喚她,他是老夫婦的孫子。他仰著頭,陽光灑在他白皙的臉上,仿佛籠著一層奶黃的光澤,他笑著,如陽光的金色眼眸閃爍著。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最美的景象,那是她一輩子記得的最深沉也最純真的綠色。
那段時間,她曾為了那個小男孩走過漫漫長路,在遠處的鎮(zhèn)上買一包糖。那個小男孩在她回來的黃昏看了她許久,最后抱著她哭了,她笑著安慰。過后幾天,她要被阿媽送走,小男孩拉著她的手走走停停誤了時間,她沒有走掉,阿媽也不惱,只是摸摸倆人的頭笑。只是最后,她還是走了,走那天她看著公車后窗忽上忽下的綠色工廠大門很久很久,久到大門再也不在,久到漫上心頭的倦意帶走她的全部意識。
后來她也見到這種綠色,在一個溫暖的男孩的眼里。
只是,那以后,她不是辛美香,而是辛銳。
誰愿意背井離鄉(xiāng)呢?誰愿意忘卻姓名呢?誰甘愿拋棄自己呢?
她痛哭流涕,最后如割骨般否定了自己。
因為,她也是驕傲的。
其實,她應該是驕傲的。
只是,最后的最后,她否定了自己的驕傲。
于是,一切重來,她開始找回自己的驕傲。
但是,這個小故事,為的不是那個隱藏著驕傲的辛美香,而是無法后退的痛苦的辛銳,為了她無法釋懷的痛苦和怨恨。
插入書簽
一直覺得辛美香這樣的人背負著的怨恨太像每一個都市里的人有的。
我們都曾仰望著一些人,羨慕過一些人,卻不敢追,至少辛美香曾勇敢地追逐過,雖然她的方法是錯的,但是她的樣子很像年幼時爭執(zhí)糖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