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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未了
我叫水淼,玄川國商人水富的女兒。
十八歲那年,爹用重金托人借著選秀女的機會把我送進了皇宮。
其實他也明白,憑我的樣貌和心計是絕不可能成為嬪妃的。只是,要他將來出一份嫁妝“買”一個女婿來分他的財產(chǎn),倒不如一次性地把我送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反正家業(yè)已經(jīng)有我那才五歲的弟弟繼承了。假若我“不知道走了什么運”(爹說那一定是祖上積德)真做了皇上的妃子,那更是不錯,值回本錢。
剛進宮的那天,人們都用驚奇的目光悄悄打量著我。因為我不但不夠美,而且除去那些嬤嬤們,幾乎算得上是宮里的老女人了。
在日頭下站了許久,才終于見到了皇上。按理說秀女是不能直視天子的,但是被太陽曬得有些昏然的我低頭低得慢了一些,依稀瞥見了那個明黃色的身影。
我忍不住揚起了嘴角。所謂的皇帝,分明還只是個孩子嘛。
皇上沒有選中任何一個秀女,于是我們被嬤嬤領(lǐng)著去了蘭芷居。聽說皇上剛即位之時,覺得儲秀宮、御花園之類的名字都太俗,便大筆一揮,改了。可是我卻以為這蘭芷居的名字實在過清過雅,反倒有些不倫不類。
我被分配到最里面的房間,這原也是可以料到的。有幾個善心的姑娘同情地看著我,我便回以一笑。無所謂,我所求的,不過是一個安寧的地方罷了。
只是這蘭芷居,又能安寧多久呢……
搬到蘭芷居已經(jīng)兩個月了。
是的,搬到。仔細(xì)想想,進宮對于我來說,真的好像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搬家一般。身為秀女,可以理所當(dāng)然地接受宮女們的服侍,比起在家里的時候,似乎更加的清閑和自在。我總算有些了解那些追求財富或者權(quán)勢的人的想法了。當(dāng)然,前提是我必須無視那些姑娘們的唉聲嘆氣。
今早,聽蓮兒說鑒芳園,即是御花園里那些與她同名的花朵開了,我便決定附庸風(fēng)雅一回。兩個月來,也沒有好好地出來走走,每天在屋子里寫寫畫畫,雖然不覺得悶,但皇宮畢竟不是想進就能進的地方,不逛一逛似乎有些浪費。
蓮花開得極艷。在這個鉤心斗角攀權(quán)弄勢的地方,這樣的清標(biāo)出塵竟有些許的諷刺意味。我笑著搖了搖頭,莫非真是年紀(jì)大了,好好的蓮花也能被我看出傷感和委屈來。它原是被養(yǎng)在這池子里,根在這里了,愿開便開,又無人逼迫,它自出淤泥而不染,逍遙自在,又何來的傷感,何來的委屈呢?
正想著,旁邊的樹叢里鉆出一個少年來。滿頭滿身的樹葉,頗有些狼狽。見我,似乎吃了一驚,便問我的身份。我說我是蘭芷居的秀女,來賞蓮的。他似乎有點懷疑,大概是不信有像我這樣的秀女,我也不解釋,反問他是誰。他說他是新來的侍衛(wèi),因為年紀(jì)小,還只是見習(xí),今天犯了點錯,被人追著打呢。
這么小的孩子就進宮當(dāng)侍衛(wèi),不知是家里沒錢送進來的,還是哪個大臣別出心裁想討好皇上。待在這無奇不有的皇宮里,恐怕我得早些練出遇事不驚的本事來。
我還想細(xì)細(xì)問問那個少年,卻已經(jīng)不見了他的身影。希望他不要被追到才好。
又是一個月過去。
皇上竟一次也沒有差人來蘭芷居點召過秀女?粗且粡垙堅(jīng)溢滿希冀如今卻黯然失色的臉龐,我暗暗有些驚奇。原以為民間流傳的螣帝年少即位、勤于政事、不近女色的美譽不過是皇室為保全這少年皇帝故意營造出來的形象罷了,如今看來,恐怕所言非盡虛,至少這最后一條我是親眼見得。
這一個月來我時常遇見那個小小侍衛(wèi)。他似乎不是自愿進宮的,再加上少年的頑皮心性,因此常常找借口溜出來玩。有些借口我聽了都覺得好笑,像是晚上睡覺夢見哪個園子里的哪朵花哪棵樹化成精怪向他求助之類,想來照顧他的侍衛(wèi)們也是故意放走他的。
我從未問過他的名字,總是叫他“喂”。他也不惱,問我“芳齡幾何”。真是有意思,小小年紀(jì)學(xué)那些書生公子的掉文。我答十八,他說長他一歲,從此便叫我“姐姐”。我原以為他只有十四五歲,看來以后不能總說他小了。
感覺就像多了個頑皮的弟弟一樣。有一次我站在樹下抬頭看花,他竟爬上樹去折了一枝來給我。我沒有接,轉(zhuǎn)身便走。聽到他在后面喊他不該毀樹的他再也不折花木了,卻不敢追上來。這個笨弟弟,難道不知道姐姐是擔(dān)心他嗎?不過說句老實話,他爬樹的功夫倒確實是不錯的。
夏天接近末尾的時候,蘭芷居出了大事。這所謂的大事就是蘭芷居門口來了一個老太監(jiān),據(jù)說是侍候皇上的,召我去龍穴,也就是皇帝的寢宮。唔,又是個怪名字。
我悄悄嘆了口氣。連那幾個曾經(jīng)同情過我的姑娘也用怨恨的目光盯著我,仿佛要看穿我究竟是用了什么樣的手段才成為了第一個蒙受皇上恩寵的秀女。我的寧靜日子,大概也隨著夏天一起到頭了。我只能笑笑,然后跟著姓屠的公公離開。
屠公公在我參見過皇上之后便退下,龍穴里只剩下我和皇上兩個人。他不說話,我也只是對著他微笑。終于他忍不住開口問我:“你為什么不驚訝?”
我說偌大的皇宮如果連個小小的見習(xí)侍衛(wèi)都能到處亂跑的話,就不叫皇宮了。
他又問為什么我明知他的身份還能對他那么不客氣,難道我就不怕他翻臉?我說,皇上我自然是怕的,不過我的侍衛(wèi)弟弟我又怎么會怕。然后我心想他果然還在記恨我那次沒理他,真是孩子脾氣。
他大笑,我也笑。
我問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他說剛進宮就敢直視他還笑話他小的秀女可是百年難得一遇,不留意豈不可惜。呵,他那時倒不笨,竟然知道我是在笑他。
他不再叫我“姐姐”,而改叫我“淼淼”,并且笑著說和我在一起大概永遠(yuǎn)不會渴死。我的名字原本是娘取的,她希望我能得到爹的喜愛便用了許多個水字,可惜爹仍舊因為我是女孩而在我十二歲時納了妾。小皇帝(我有時會在心里偷偷地這么叫)的說法倒是很有意思,鮮少有人在知道我的名字之后不笑話的。
于是我知道他依舊是我的侍衛(wèi)弟弟,便問,我該怎么叫他呢?
他愣了好久,神情很是尷尬,最后告訴我因為他的名字實在太難聽了,所以我不介意的話可以叫他“螣”,說的時候神色有些黯然。他居然還用“不介意的話”,我實在很想看看那個傳說中凌厲果決的少帝。記得“螣帝”的稱號是他當(dāng)時自己堅持的,也不知道是哪一條真龍,才能讓這個英明(這絕不是我偏心)的君王甘愿屈尊,只做一條飛天神蛇。會是先帝,抑或是……
于是我喚他“螣”。他笑著說,我們來下棋吧。
爹從小就請人教我琴棋書畫,尤其是棋,因為棋道之虛實與商道之虛實有些關(guān)系。我一直沒有弟弟,他總得做好最壞的打算,若我及笄之年他尚不能得子,便傳我商道。后來是用不著了,不過我倒很感激他當(dāng)初肯請人教導(dǎo)我,至少這些事情對于現(xiàn)在的我來說,實在是不錯的消遣。
下棋的時候,我沒有留手。他的棋力也不弱,我費了些力氣才勝了。要知道,我十歲時就很少有棋師敢上門了。小皇帝輸了棋,卻很高興,說很久都沒有人能贏過他了,還說以后要經(jīng)常找我下棋。
我想了想,說好。
從此我便常常去龍穴,陪小皇帝下棋、彈琴、吟詩、賞畫、談天。
我發(fā)現(xiàn)他和我原先想象的很不一樣,君臨天下的皇帝終究只是個少年。很多事都是我不曾想過的,比方說他每個月都會想方設(shè)法弄到坊間書局的新書來看,有時甚至自己溜出宮去買。坊間書局的野史系列中不少都寫到他這個皇帝,稀奇古怪的說法都有,他也不生氣,反而自己看得津津有味。有次他讀到某段懷疑他和剛戰(zhàn)死不久的敬烈侯有斷袖之情的文字,居然大笑不止,還直夸作者“壬癸子”厲害,看了好幾遍。我問他為什么不惱,他說這本就是野史,況且光是想象某人看到這書卷時的樣子就讓他覺得好笑?上豢细嬖V我某人是誰。
他也并不總是那個單純快樂的孩子。我曾經(jīng)好奇地問道為什么為玄川而死的敬烈侯不謚為“忠”,他的眸色瞬間轉(zhuǎn)暗,整個晚上都不再開口說過話,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我也真是傻,總是忘記,他是上位者。
本來日子是可以平平靜靜地持續(xù)下去的?墒悄程煜缕鍟r輪到我執(zhí)子,不小心露出了手臂,他眼尖,瞥見我的傷痕便問我是誰害的。我自然不可能告訴他這是嫉妒我“得寵”的蘭芷居秀女傷的,于是推說是不小心打碎了茶杯。他不信,說如果讓他知道是誰一定要加倍還給那個人,說的時候神色狠厲非常。
從那時我才知道他已經(jīng)不再是我的侍衛(wèi)弟弟,也不是小皇帝,他是“螣”,縱然無角,亦非池中物。
過了幾天,他告訴我他要立我為后。
我敢說我自出生以來從未受過這么大的驚嚇,忙說不可。他不高興,問為什么。我早見識過他的固執(zhí),想了想,說從秀女直接立后沒有先例,我不希望成為眾矢之的。希望這個理由可以打動他。
他最終放棄了原來的想法,但是堅持要先封我為妃,因為他不放心讓我繼續(xù)住在蘭芷居里。我看他實在很堅決,而且即使將來他后悔了也不過是被打入冷宮而已,我還落得清靜,雖然是會有些傷感,所以就沒有再和他爭論。
況且,堂堂帝王竟如此在意區(qū)區(qū)一個秀女的安危,我又如何能不感動?
成親(我很想用這樣普通的詞語)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龍穴的龍床上相對無語。
然后我聽到門外響起陌生男子和女子的對話。
女子說:“我們先偷看一下,以免打擾到人家。”
男子似乎有點無奈,說:“不要胡鬧,直接進去就是。”
這時螣大笑著說:“對,趕快進來打擾,我當(dāng)初想打擾都沒機會呢。”
他第一次笑得那么開懷,平時隱約的那一點陰郁在那時煙消云散。我發(fā)覺他這樣笑起來很好看,少了少年的青澀,多了一點青年的爽朗。
隨后我想起此前我問他為什么要把封妃辦得如此隆重,他回答我說是因為他有想見卻見不到的人,希望他們能聽到這個消息回來道聲恭喜。
大概,就是這兩個人了。
黑衣的男子和綠衣的女子走了以后,我問他,為什么是我?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回答我說是因為有我在身邊很舒服很輕松。
呵,果然不可能是因為喜歡之類的理由。不過他若真說喜歡,我反而會被嚇到。
我們好像彼此都把溫柔姐姐和可愛弟弟的角色演得太好,生怕把對方嚇走了。
合衣躺在龍床上,我忽然很想把我的另一個身份告訴他。他驚訝地瞪圓了眼的樣子,應(yīng)該會很有趣。
北方壬癸水。
水淼。壬癸子。
知道我的另一面,會不會讓我們的關(guān)系有所改變?
我不知道。
也許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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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發(fā)文,請多多指教。
話說小生是很討厭開放性結(jié)局的,所以這篇絕對不是。ú皇沁用省略號結(jié)尾,拍飛~)人都結(jié)婚了就算蓋棺定論了。
關(guān)于里面的某些不清不楚的東西,嗯,其實這個文是個番外,正傳我卡了好幾年還保持0字,光生產(chǎn)了一堆番外……不過反正和正傳沒啥大聯(lián)系單獨看也OK,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