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此章節(jié)]
[投訴]
文章收藏
第 1 章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望相似。
[壹]
江水靜靜地向著那永恒不變的方向流淌。無悲無喜。冷眼著江邊船頭的所有歡笑離愁。
連自己也忘了是第多少次看這江水東流。沒有目的,就那樣癡癡傻傻地看著,許久。偶爾會不自覺的嘴角上揚,卻在垂眸的瞬間被風奪走了未滑落的淚。
從江面吹來的風,已經(jīng)很涼了。自己卻渾然沒有發(fā)覺。直到指尖冰涼到彎曲都開始疼痛,才意識到該回去了。
世人皆說人生如白駒過隙。
為何你離開不過短短十年,我卻仿佛獨活了好幾個世紀。
低下頭看向腰間纏繞的紅色佩帶,在一襲白衣男子的眼中顯得那樣突兀,刺目的紅色,刺疼了自己雙目,無奈唇邊溢出一絲苦笑。
忽然鋪天蓋地的一陣眩暈,削瘦的肩膀劇烈的顫抖著,止不住的咳了起來。
好半天才稍稍平復。因為劇烈的咳嗽,似乎牽扯得心臟也開始隱隱作痛。
月光灑在江面慘淡,映襯著自己蒼白面容。
早已失卻了當年的雄姿英發(fā)。
回首側(cè)目,岸邊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不絕于耳。
一切呈欣欣向榮之態(tài)。
吶,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我還你的天下。
這就是...
我們年少說好的未來。
[貳]
像是又回到了那個時候。
「你叫周瑜?」
「字公瑾!
沒有那么多所謂的禮節(jié),與想象中的大相庭徑。看著眼前這個身著紅衣飛揚跋扈的少年,周瑜甚至要懷疑那些關(guān)于孫郎的傳聞是否屬實。
少年挑著眉打量自己半響。
瞇眼笑開。
「那以后就叫你公瑾咯。多多指教!
陽光,紅衣,笑靨。
交織在一起,定格了畫面,耀眼奪目。
周公瑾從此失明,眼底只能聚焦那一人的笑容。
[叁]
只是想要距離再近一點點,只是想要每天睜開眼就能看見那燦爛笑臉。只是想相處的時間再多一些。
年少的愿望,總是那么純粹。
「公瑾,你有沒有想過得到這個天下!
周瑜看見了少年眸中閃爍的光芒。
「如果你想要,我愿意幫你。不過...」
孫策轉(zhuǎn)過頭,看向周瑜稍顯不滿。
「還有條件?」
周瑜失笑,「你隨我同住吧!
「?」
于是你說了,我便做了。
你要這天下,我便為你戎馬一生。
[肆]
十六歲的年紀。
談不上幼稚,卻也算不上成熟。
不經(jīng)意的心動,便模糊了友情的界限。
「伯符,你聽過嗎!
那是周瑜第一次為他撫琴。
也是他第一次看著公瑾失了神。
第一次發(fā)覺自己的心臟原來會失拍。
「喂,我有沒有說過,你長得還挺好看的!
然后周瑜第一次慌了神而錯了弦。
留下孫策在月光下笑得人仰馬翻。
[伍]
那一年,孫策與周瑜幾乎無時無刻粘在一起,同出同入。
過分奪目總會招來眼紅。
于是有了惡意散播的謠言。
孫策本不在意任何流言蜚語,可當他看見有人在周瑜面前吐出那些惡毒的話語。拳頭不受控制的就揮了上去。
一點小小的掛彩,卻令為他上藥的人心疼了半天。
「伯符...」
「一點小傷死不了。」
「就你命硬!
「何況,有公瑾在我還舍不得死呢!
「你還是去死吧...」
「喂喂,這么狠心...」
這樣的對白,回想起來像是在嘲諷著被孫策丟下的周瑜。
聚散無常,該怨誰錯。
[陸]
當孫策父親死亡的消息傳來時,周瑜的心臟猛然一緊,擔憂的目光下意識的去找尋那個人。
出乎意料的沒有看到應(yīng)有的崩潰絕望。
那人像是感應(yīng)到自己的視線,彎起眉眼回應(yīng)著自己。
那個笑容明明是在告訴自己,他沒事。
周瑜卻仿佛看見了他眸低最深處的悲傷。
...是錯覺吧。
「公瑾,陪我去看煙花吧!
煙花綻開,撕破了天空漆黑的心臟,接著轉(zhuǎn)瞬即逝?樟粢坏芈淠
孫策偏頭看著身旁人兒在明滅煙花下俊美的側(cè)臉,良久,像是決定了什么重要的事一般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氣,同時握住了公瑾的手。
感覺到掌心的手微微有些僵硬。孫策故作輕松地說了句,「好漂亮啊!
「...嗯!
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
「明天,我就要離開了。」
打破沉默的話卻令身邊人兒身形一顫,周瑜偏過頭有些茫然的看著比自己略微高一點的孫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fā)出聲音,又或者是那微弱的聲音還沒傳到伯符的耳中便被盛放煙花的爆破聲吞沒了。
無論做錯了什么事,總是可以用年少無知,容易沖動來帶過。
于是我們當時正值血氣方剛的小霸王,就著黑夜和煙花所營造出良辰美景的假象,憑著那滿腔躁動著的熱血,湊了上去,猝不及防的在公瑾的唇角烙下了一吻。
「。俊
「我聽他們說過...離別的時候這樣,就代表著一定會再見!
如此解釋完畢后伯符歪著嘴笑開,公瑾愣愣地看著那個要多無害就有多無害的笑容,失了言語。
喪父的痛,離別的傷,似乎這樣就可以真的忽略忘卻,降到零點。
[柒]
春過秋轉(zhuǎn)?幢榱嘶ㄖx花開,踏過了斷橋殘雪,才又再次遇見你。
那年,他們二十一歲,已不再是當初少年的稚嫩模樣。
沒有過多的言語交流,卻依舊默契得只需一個眼神,對方便能明白其中所包含的問候與所有思念。
攜手并肩作戰(zhàn),出乎意料的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曲阿之戰(zhàn)后。
孫策之名在江東烙下深印。
孫策鮮紅的戰(zhàn)袍在風中恣意飄亂,卻意外的顯露出些許王者之氣。
公瑾靜靜地在一旁看著露出鋒芒的他,勾唇淺笑。
這個天下,將來一定會隨你而姓。
[捌]
還鎮(zhèn)丹楊的周瑜與孫策再一次分別。
「還會再見吧。」
「會的!
這一次換作公瑾在孫策的唇角留下輕輕淺淺的一吻,風過無痕。
「你說的,這是約定!
看著那纖塵不染的白衣從自己視線消失。孫策非但沒有離愁的悲哀,反而爽朗大笑,桀驁不馴。
公瑾,我定會奪得天下,與你并肩站在頂峰,放眼世間所有美景。
[玖]
周瑜沒想到的是僅憑那一戰(zhàn),竟會有人找到自己,欲與以將,收為己用。
應(yīng)付著答應(yīng),選了居巢縣,只為沿途東渡,回到那人的身旁。
孫策聽聞公瑾回來,放下手中所有事務(wù),奔了出來,卻見面前人兒因為跋涉而又消瘦憔悴了幾分,心下一疼。張開長臂也不顧眾人目光將對方擁入懷中。沒多說想念,一個擁抱足矣。
而后,授周瑜建威中郎將,與兵二千人,騎五十匹。
眾將領(lǐng)只道二人英雄才俊、兄弟情深。
亂世紛擾,我獨想為你而戰(zhàn)。
[拾]
日后,二人一路攻城略地,勢如破竹。
奪得廬江郡。
而后便遇上國色天香二喬姐妹。
可謂事業(yè)婚姻皆成,娶二位絕世美人又讓多少人紅了雙眼。
「橋公二女雖流離,得吾二人作婿,亦足為歡!
公瑾看著隨手攬過自己肩調(diào)侃著的孫策,應(yīng)付似的跟著淺淺笑。
無論是出于何種目的,似乎結(jié)果都只能這樣了。
無論是出于何種角度,這樣看來都是天衣無縫的。
總角之好的兄弟,國色天香的姐妹。
就這樣,二人之間又多了一層聽上去更加親近的關(guān)系,連襟。
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娶了一對才貌雙全的姐妹花。
英雄美人。在世人眼中,是理所當然最好的結(jié)局。
可誰又能明白其中的失落無奈。
感情的世界沒有世人既定的理所當然。
就如同婚宴當天,堆滿的笑容完全是為了給的大家看,滿眼的溫柔不過為了讓喬公更加放心地把一切交給自己。
酒敬的是身旁的佳人不錯,深情卻是完完全全給對面的公瑾。
不過公瑾卻沒能讀懂,他只看見孫策對著大喬笑得柔情似水,左胸腔有某種東西在一點點破裂,然后賭氣般轉(zhuǎn)回頭狠狠地吻向小喬。
沒人注意到當那一幕印入伯符眼中后,他手中酒杯顫動的幅度,灑下了幾滴,跌到地上,支離破碎的聲音竟被自己清楚聽到。
借酒消愁,滿場買醉。
孫策以今日我兄弟二人娶得嬌妻美眷為由,一個一個的敬過去,一杯一杯的喝下去,誓要把公瑾的那份也悉數(shù)咽下。
「伯符...不要逞強。」就連一旁的大喬看著心疼,忍不住出聲提醒。卻沒換得絲毫回應(yīng)。
孫策繼續(xù)一杯一杯的灌下肚,公瑾看在眼里心里一陣絞痛。在酒杯再次觸到孫策唇邊的時候,奪了過來,仰頭吞下。喉嚨里蕩開苦澀。
其實,自己并不會喝酒。
孫策知道。
小時候被自己騙著喝下酒的周瑜,咳了半天,吐了一地。
孫策看著此刻為自己擋酒的周瑜,無端的怒火涌了上來,搶回自己的酒杯,吼了句「我的酒不需要你來擋!」
「......」公瑾一杯下肚胃里便開始翻滾難受,還沒接得上話。孫策已經(jīng)撞過自己開始了下一輪敬酒。
直到眾人散去后,孫策才趴在一個靠角落的小圓桌上吐得翻天覆地。
雖然丟下新婚妻子是很失禮的行為。但公瑾最終還是沒能舍得丟下孫策。
喝醉了的孫策交給了公瑾帶回自己房里,小喬自然是去陪自己的姐姐。
結(jié)果好好的新婚之夜,被鬧成了這樣新郎與新郎、新娘與新娘的分房而睡。
被帶回房間的孫策賴在床上還不忘嚷著「干杯」。公瑾無奈的拿著毛巾替他一點點細心擦拭,好久沒有這樣仔細的看過他了,和小時候的那個小無賴相比,現(xiàn)在多的是震懾人心的英雄氣概。盡管這樣喝醉了的他,沒有絲毫英雄的形象。
也只有我,能看到這樣的你吧。
公瑾這樣想著,轉(zhuǎn)念又想起了大喬。
以后能看見你這樣的,就不止我一個人了吧。
「唔...公瑾...」
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
床上的醉得一塌糊涂的人含糊不清的是在叫著,自己的名字?
湊近了些,卻聽清了那模糊的吐字。
「公瑾...」
「......」
「公瑾...」
孫策翻身隨意地一摟,公瑾便失去平衡的跌進了他懷里。
「......」
沒有想逃離的想法。以后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吧。
周瑜突然開始很貪婪這個懷抱。
「公瑾...」
呼喚還在繼續(xù),公瑾順從地躺下。
低聲地呢喃,回轉(zhuǎn)不絕。
「伯符,公瑾在這里!
[拾]
那個夜晚過分溫暖,以至于在之后獨自面對的無數(shù)個冰冷寒夜反復被回放。
公瑾潛意識里模糊了最后一次分別的記憶。他只記得最后那一次,他們都沒有再觸碰對方不知是冰涼還是炙熱的唇瓣。
只是風輕云淡的掛著笑容,說著保重。
后來公瑾心中一直隱隱不安地焦躁,直到孫策遇刺身亡的消息傳來,公瑾才相信原來那個所謂的約定是真的。
「我聽他們說過...」
「離別的時候這樣,就代表著一定會再見。」
「還會再見吧。」
「會的!
「你說的,這是約定!
公瑾二十六年第一次深切的體會跌入深淵的感覺,絕望,漆黑,一片黑暗。
再沒了依賴、期待和希望。
他的生命里,再也沒有了那個身著紅衣彎眼壞笑的少年。
一瞬間仿佛失去了所有。
約定與夢想。
連最后一面也沒能見到,就這樣丟下自己。
殘忍地獨留自己于這個再沒有他的亂世。
你的天下呢?
你要的天下呢?
你說過要帶我看的天下呢?
沒有傾訴悲傷的地方,每個人奔波的腳步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離去而停下。
更何況生死在這不安定的時代不過一念之間。
公瑾在失去孫策后第無數(shù)個醉生夢死的夜晚,被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的一抹血紅,灼疼了雙眼,那是孫策很久很久以前塞進自己手里的緞帶,是他最愛的紅色。
回憶排山倒海決堤而來。
「為什么喜歡這么紅色?」
「你猜。」
「因為它熱烈?」
「嗯...算對,再猜!
「耀眼?奪目?」
「嗯,繼續(xù)!
「可以讓人過目不忘?」
「嗯,不愧是公瑾,我最喜歡的還是它給人的那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驚心動魄的美麗......」
男兒有淚不輕彈,公瑾突然前所未有的討厭這種熱烈的顏色,驚心動魄的美麗,同時帶著令人窒息的尖芒。
就像現(xiàn)在刺痛了我的雙目,失去控制般流出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竟會這般苦澀。
[拾壹]
醉生夢死自那一夜宣泄過后劃上句點。公瑾將那紅色的緞帶系于腰間,再度以容光煥發(fā)的形象出現(xiàn)在孫權(quán)與世人面前。沒人能將之前那個日夜抱著酒壺醉醺醺的人和他聯(lián)系在一起。
依舊毫無保留地傾力相助,面對變換莫測的天下局勢,比以往更多了份從容。
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吾得卿,諧也!
當年耳語似再度重現(xiàn)。
勝捷頻傳,一如當年二人攜手的銳不可當。
原來一個人還是能堅強。失去摯愛后變得更無堅不摧。
再大的風浪,也能在唇角上揚的輕微弧度中幻滅。
分開之后更勇敢。
[拾貳]
十年生死兩茫茫。
陰陽兩隔永無期。
公瑾第一次愿意去相信來生。
往事如煙,消逝于流年。
盡管依舊是三分天下,但東吳的勢力實力勿容置疑。
「吶,伯符...我這次好像真的累了。」
已經(jīng)無力再去為你爭這個天下了。
現(xiàn)在,這樣的我有沒有去見傾其一生來追尋的你的資格?
這輩子周公瑾只主動過一次,那便是尋上門去結(jié)交伯符。
也就是這一次,命運從此注定與他糾纏終生。
你看,連生命走到盡頭的最后一刻,我想到的還是你。
腰間的緞帶纏繞在腕,緊握在手。
公瑾眸低忽然蕩起一片溫柔,微微彎起眉眼。
其實,一直忘了說。
從前的我其實很討厭紅色。
因為它熱烈耀眼。過分張揚。
直到你出現(xiàn),才讓我感覺到,原來紅色是那么溫暖的顏色。
一如你的出現(xiàn),溫暖了我一生所有的記憶。
吶,伯符。
最后再約定一次。
來世我定再度找到你。
攜手作伴,一同策馬中原。
來世,不見不散。
- Fin -
插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