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成大器，這名字的含義很好懂，就是我那早逝我爹娘希望我能成器。為了達(dá)成這個目標(biāo)，當(dāng)年還是個毛頭小子的我決定要離開地處偏遠(yuǎn)的家鄉(xiāng)，去大上海闖出一番事業(yè)來。

　　不過我還是有些猶豫，因為我的心上人葉知秋還在這里，所以我舍不得走，直到她說想去北平學(xué)戲，我才終于下定了決心——知秋長得美，戲唱得也好，我相信等她去了北平以后遲早會唱出她的天地，而倘若我仍舊一事無成，又怎么能夠配得上她？

　　雖然就要分離，但我和知秋都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和憧憬。那一天，我握住她的手，對她說——“我成大器對天發(fā)誓，這輩子絕不辜負(fù)葉知秋。”“等我在上海闖出點(diǎn)點(diǎn)名堂，就會立刻去北平接你的，知秋，等我�！�

　　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還沒出發(fā)去上海，我就被誣陷殺人關(guān)進(jìn)了死囚大牢。卻在大牢里遇上了茅載，他是軍隊的人，他對我說：“想活，就聽我的�！蔽耶�(dāng)然想活。

　　很快，大牢被炸開，一群兇悍的兵來救茅載，還差點(diǎn)殺了我，不過被茅載阻止了，他遞了把槍給我，逼我殺掉誣陷我的那個家伙，否則茅載就會殺了我。

　　這下子，不是誣陷了，我真的殺了人。

　　第一次殺人的感覺不怎么好，茅載大笑而去，而我也必須要離開家鄉(xiāng)去上海了——但我的心境已完全變了，不單是為了要闖出一番事業(yè)，還因我背負(fù)了人命，不得不走。

　　上海果然繁華，對我來說，這里簡直就像是個全新的世界。

　　走進(jìn)上海灘，我才發(fā)覺或許我天生就不是什么好人。逐漸摸清江湖規(guī)則后，我開始如魚得水。加入幫派，械斗……我兇狠不怕死，很快就爬到了小頭目的位置。

　　到了那時，殺人對我來說，真的已經(jīng)算不得什么了。

　　幫派械斗太尋常，但有那么一場卻非常特殊：因為我在那場械斗中，見到了我后來的師父洪壽亭，還因表現(xiàn)出眾而被他看中，由此邁出了我笑傲上海灘的重要一步。曾幾何時，我以為師父就是那場械斗帶給我的最大財富；但事實上，在那血肉橫飛的亂斗中，我認(rèn)識了林壞——這才是最最重要的收獲。

　　林壞接了別人的生意，要做掉一個人；但在他動手之前，我已經(jīng)干掉了他的目標(biāo)——所以他找上了我，直言我搶了他的生意，語氣頗為不善。不過我卻看出他對我并沒敵意，所以我笑了，指了指周圍的兄弟們，說：“馬上這里就有一場大架要打，不如你加入我們，這不就有生意了？”

　　林壞挑了挑眉，答應(yīng)了。我想要拉攏這個渾身殺氣、一看就很能打的男人，就對他說：“不如我們先認(rèn)識一下，我叫成大器，你叫什么名字？”

　　“待會兒打完之后，如果我們都還活著，就告訴你我的名字�！�

　　林壞果然是個高手，他的武器是一把藏在手心、手指長短的蝴蝶刀，配合著他的靈活動作，簡直就是殺人似殺雞、割喉如割草。

　　然而這是一場亂戰(zhàn)，敵人拿著長武器占了很大便宜，被圍攻之下，林壞危在旦夕。我及時殺到，砍死了圍攻的數(shù)人，將手遞給了林壞——從此，我們就成了過命的生死兄弟。

　　“我叫林壞，壞蛋的壞�！彼粗�，目光澄凈，里面只有我——這讓我仿佛一眼就可以看進(jìn)他的心里：他的義氣和忠心已經(jīng)屬于我了，林壞是一個很純粹的人。

　　械斗之后，我開始走大運(yùn)，被上海灘的老大洪壽亭看中并收徒，這種水漲船高的感覺真是讓人沉迷。

　　做了幾件漂亮事，得到了師父的肯定，我立即迫不及待地去了北平——我要找到葉知秋，實現(xiàn)我的諾言，接她一起，再不分開。

　　那場相逢本是浪漫而美好的，知秋靠著我的肩，我摟著她的腰，想要訴盡一切相思。偏偏林壞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我，太不識趣了，我笑著將他支開，卻知道他肯定不會走遠(yuǎn)——林壞總是這樣死心眼，說要保護(hù)我，就絕不會擅離職守。

　　所幸林壞并沒走遠(yuǎn)，因為一場殺戮悄然而至……在殺手對我開槍之前，林壞已殺了他；而之后，就在知秋的尖叫聲中，我和林壞并肩作戰(zhàn)、大開殺戮，殺得血流成河：這樣的血腥讓知秋完全無法接受，即使我為了保護(hù)她而挨了槍子，她終于還是放棄了這份感情——知秋只想要過平靜順?biāo)斓纳�，我明白，我已�?jīng)不適合她了。

　　其實葉知秋也已經(jīng)不適合屬于上海灘的我了，上海灘步步殺機(jī)，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幫到我的強(qiáng)者，而不是拖后腿的弱雞。

　　但當(dāng)時的我難以接受初戀的破滅，那讓我心碎，只能借酒消愁，結(jié)果……我居然借著酒興和林壞滾上了床。

　　第二天醒過來，我簡直是目瞪口呆——居然干了自己的好兄弟，我成大器怎么可以這么沒品？！

　　我甚至懷疑，林壞會立刻甩出他的蝴蝶刀，在我的喉嚨上劃下去——可是他沒有，林壞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淡淡地說：“如果我不愿意，你動不了我�！�

　　我突然就明白了。

　　我知道這種關(guān)系見不了光，也想過斷掉，重新和林壞做回純潔的好兄弟，但都怪我意志力不堅定，食髓知味……終究是再分不開了。

　　我和林壞在一起度過了二十多年的激揚(yáng)歲月，在那些年里，憑著能力和勇氣，我從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步步上爬，最終成為了上海灘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人物——就連我曾經(jīng)的師父洪壽亭，也早就因為我對他的救命之恩而廢除了我們之間的師徒名分，轉(zhuǎn)而與我結(jié)義了兄弟。于是我們倆平分了上海灘的勢力，并掌大權(quán)。后來大哥洪壽亭身體漸差，實權(quán)漸漸轉(zhuǎn)移到了我的手中。

　　我站在了上海灘的最頂端，所有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叫我一聲“大先生”，我終于闖出了一番天地，可以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林壞始終跟著我，但他也像別人一樣叫我“大先生”了。我覺得很是別扭，就讓他繼續(xù)叫我的名字，“我們是好兄弟嘛”——我這樣說。

　　但林壞卻定定地看著我，說：“兄弟也要講究地位尊卑，禮不可廢�！币晕覍λ牧私猓⒖叹吐牫隽肆謮牡脑捦庖簟绻覀兊年P(guān)系不只是兄弟，而是平等的伴侶，他就會繼續(xù)叫我的名字了。

　　我終究沒有回應(yīng)，任由他熾熱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我對不起他，我一直都明白。

　　但我只能裝作什么也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間，怎么可能會有結(jié)果？我和林壞在一起，只是因為寂寞吧。

　　生活依舊在繼續(xù)，可我的春風(fēng)得意，終于還是被葉知秋的到來給打破了——知秋果然成為了戲劇名旦，可她的丈夫卻是個地下黨……他們的到來在上海掀起了新一輪的腥風(fēng)血雨。

　　我還是舍不下這段舊情，猶豫來猶豫去，只能派林壞去保護(hù)知秋。

　　林壞自然是不情愿的，他渾身都散發(fā)著失落和無奈，但他還是去了。從來我要他做的事，林壞都不會違抗。

　　但事態(tài)越發(fā)嚴(yán)重，日軍開始轟炸上海，每天都在死人……我決定要離開上海去香港避難——通過與我合作多年的茅載，我拿到了去香港的名額，我想要拿到四個名額：我和林壞、知秋和她丈夫，一起走。可現(xiàn)實很殘酷，只有兩個名額。

　　我只覺得腦海一片空白，不知作何選擇。茅載笑著說：“很簡單啊，你帶著你的情人葉知秋去香港逍遙；林壞是個人才，你讓他留下來幫我。至于葉知秋的丈夫，我甚至可以幫你解決掉……”

　　我坐了一夜，猶豫不定。

　　朝陽初升，林壞慢慢地走過來，說：“大先生去了香港，要多保重。我留在上海，也好為你多做些事。”

　　我簡直不敢回頭看他，但林壞卻把他從不離身的蝴蝶刀塞進(jìn)了我的手里，說：“這把刀是我的護(hù)身符，送給你留個紀(jì)念吧。”

　　我?guī)е锷狭孙w機(jī)，林壞站在跑道旁目送。

　　在香港的生活本來該和我夢想中的一樣圓滿：我有錢，有名聲，還有知秋。可是我只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彷徨不安。我根本沒和知秋在一起，她還在思念她的丈夫。

　　上海的消息不斷傳來，越來越壞。

　　我當(dāng)初就是因為不愿意投靠日本人做漢奸市長，所以才要離開上海；而茅載呢，他居然頂替了我的位置做了無恥的漢奸，還靠著出賣同胞做了省長！

　　對我有恩的洪壽亭夫婦以及知秋的丈夫都被抓了，知秋求我回去救人，我答應(yīng)了。到底是為了救人，還是為了其他的什么人……當(dāng)時我不愿深想。

　　我假意投靠日本人，因為我在上海的威望很高，所以日本人愿意再給我一次機(jī)會，讓我來當(dāng)上海市長。

　　我表現(xiàn)得很開心，還專門在劇院里為那些日本人籌備了盛大的表演。但事實上，我借著林壞的里應(yīng)外合演了一場金蟬脫殼，去了大牢里救人。

　　在撤退的時候，敵人追了上來，就算跑進(jìn)提前挖好的地道也甩不脫他們……林壞忽然將我推進(jìn)地道里，淡笑著說：“我林壞從來都不怕死，只怕死得沒有價值——永別了，大先生！”他扯開外衣，里面全是炸彈……林壞和敵人同歸于盡，換得我逃生的機(jī)會。我聽出了他最后的心聲：為你而死，就是我這輩子最有價值的事了。

　　林壞尸骨無存，而我，好像也聽到了心被炸成粉末的聲音。

　　我終于明白了，原來我對他的感情也是一樣的，但是后悔已經(jīng)太遲……我早該帶著林壞一起去香港，兩個人好好地生活在一起，再不回來的。

　　我握緊手心里的蝴蝶刀，將滿溢眼眶的淚水藏回心里，一步步地走回了大上海的最高處，俯瞰……今晚，注定是一個殺戮之夜。

　　“林壞呢？”茅載，這該死的漢奸，半瞇著他的那雙滿是懷疑的眼，皮笑肉不笑地問我。

　　茅載本來是派林壞來監(jiān)視我的，但他又怎會知曉我和林壞的關(guān)系？自然是失算了……但我又何嘗沒有失算？我們的失算，都是因為林壞。

　　“他大概已去了他想去的地方。”——我很快就會去陪他，當(dāng)然，你也一樣。

　　殺戮開始，劇院變成了修羅場。日本人死了、漢奸也死了，該死的人都死了，而不該死的人……早已不在了。

　　我送走了劫后余生的葉知秋和她的丈夫——因為我曾經(jīng)說過，這輩子都不會辜負(fù)葉知秋……可我的心終究沒有守住這個諾言，只能以此補(bǔ)償，祝她平安順?biāo)炝恕?br>
　　至于我……我叫成大器，但終于還是沒能成器：雖然做出了一番事業(yè)，但在感情上卻是一敗涂地——該忘的時候不敢忘，該愛的時候不敢愛，瞻前顧后、懦弱膽小……我從來都沒對林壞說過，其實我也愛他；而林壞直到死，也沒有再喊出我的名字。

　　但林壞大概還沒走遠(yuǎn)，或許我還能追得上……我拿了命來償，林壞能不能等一等我？他還愿不愿意等我？

　　我不知道。

　　但我們是生死兄弟，當(dāng)然應(yīng)該生死相隨。

　　這也許是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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