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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自從三年前段云海得知盛明蘭就是姚依依時,他就曾設想過許多種向姚依依挑明身份的方式:像小說里那樣,來個“天王蓋地虎”之類的暗號;從她身邊經過時,不經意地哼唱《北京歡迎你》;吃飯時提句“芙蓉姐姐”。有時,想像著她的反映和表情,段云海自己也會偷偷地樂。
可是,真的到了她的面前,到了揭開身份的那一刻,段云海的心情忽然嚴重起來,那些小花招全忘得光光的。只有三個字輕輕吐出“姚依依”。
“姚依依”三個字很輕很輕,隨著微風,很快就飄走了。但是聽在明蘭耳朵里,卻尤如晴天霹靂。她猛然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段云海,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的干干凈凈。她身子晃了一下,仿佛就要倒下般。段云海剛想伸手去扶她一把,但明蘭已經緊緊抓住了身旁一棵柳樹。
明蘭大口喘著氣,覺得大腦如缺氧般,是一片空白。她的身體一點力氣也沒有,只有軟軟地倚在身邊的樹上。姚依依,整整十年沒人喊過這個名字了。他怎么會知道?“他是誰?難道是......”一個可能性浮現在她腦海里。這可能嗎?這不可能!這是唯一的可能。明蘭的一雙大眼睛里先是震驚,然后漸漸有了懷疑,懷疑之后是一點一點的了然。
望著她那仿佛會說話的眼睛,段云海知道明蘭心中所猜所想。他忍住酸楚,點了點頭:“對,我就是阿云!
話音一出,大顆大顆的淚珠就從明蘭的眼睛中流了下來,像奔涌的泉水,止也止不住。她那雙白嫩的雙手緊緊抓住樹干,一如當泥石流來臨時,她緊緊抓住的椅背。
遠處的丫頭們在一邊擺著桌椅,一邊聊著天。段云海和明蘭彼此凝視對方,相對無言。他們在對方的眼里,看到了兩人之間那唯一的聯系---那個拋棄了他們,卻又讓他們無法忘記的世界。那個有汽車、有電腦,有高樓大廈、有熙熙攘攘人群的世界。
半天過去,明蘭終于找到自己的聲音。她顫聲問道:“其他人呢?”
段云海黯然搖頭:“我不知道!眱扇擞只謴土顺聊,不變的還有明蘭那無聲噴涌的淚水和段云海赤紅的雙眼。那些和他們同時遇難的朋友,他們會在哪兒呢?
淚水已經打濕了明蘭的衣襟。自己從來不知,一個人的身體里可以有這么多的淚,就像奔涌的河水,既無法控制,而且總也流不完。明蘭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她想痛痛快快地號啕大哭,想笑,想大聲地叫喊,想向天邊奔跑,想給阿云一個大大的擁抱?墒撬齾s什么也不能做。
稍稍平靜一點的明蘭又向水邊走了幾步,不想讓丫頭們看見自己流淚的樣子。望著水面上浮動的幾朵潔白的蓮花,她拚命忍住眼淚,輕輕地問:“你是怎么發(fā)現我的?”
段云海答道:“千古絕唱”。
明蘭點點頭,一切都明白了。她低下頭,想起了那個教自己唱樂排民謠的農村小妹妹,想起了大家一起編歌填詞的時光,想起了周杰倫、楊千嬅,想起了那一去不復返的日子。十年了,她已經越來越少地想起那個世界。如今阿云的到來,那壓住內心深處的記憶,又一點一點鮮活起來。
突然,明蘭想起什么。她低頭看了一下段云海的腿,然后抬起臉遲疑地問到:“你的腿?”
段云海點點頭“醒來就這樣了!
明蘭的眼淚又唰地流了下來。她緊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段云海心里雖然難受,但還想逗她開心一下,就說“現在真的踢不了球了!
沒想到,聽了這話,明蘭的眼淚更是止不住,整個身子都微微顫抖。
那時正趕上世界杯預選賽,他們所有人擠在鄉(xiāng)招待所的一個房間里,看了中國隊的一場生死戰(zhàn)。電視信號不好,可擋不住他們那緊張的心情。大家又喊又叫地為中國隊加油,就連法院來的老太太都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可是最后,中國隊理所當然地輸了。之后的幾天,楚云和葉飛等幾個小伙子,每天下鄉(xiāng)回來,就在鄉(xiāng)招待所窗戶后面的一塊泥土地上踢球,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發(fā)泄他們的郁悶。每天踢得到處是塵土飛揚。姚依依和袁園幾個女孩總是對著他們惡聲惡氣地喊“臟死了,別踢了!別踢了!”
現在,他們永遠不能踢球了,也不能看電視了,中國足球隊出不出線再也和他們無關了,那些曾一起的朋友也都不在了。
明蘭和段云海靜靜地站在那里,沉浸在一種深深的回憶之中。這種回憶,平時他們不敢體味,因為自己承受不起。如今終于有了一個可以和自己分享這種喜怒哀樂的人,他們才能放縱心情,讓自己的思想馳騁。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明蘭看見丹橘端著水果和點心向他們走來,忙遠遠地向她做了個手勢,丹橘轉身退下了。
明蘭用力地吸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轉過身來,臉上現出了一點笑意。她一只手夸張地指向天空,用還有點哽咽的聲音說:“原來的地方哪能看到這么藍的天空?”
段云海的嘴角彎了起來,那個樂觀的姚依依又回來了。他也振奮心情,回答道:“騎馬可比騎自行車爽多了”。
“箏雖然比吉它多了好多根弦,不過彈起來也很好聽!
“毛筆雖然看上去笨,但寫出來的字可比油筆檔次高”。
過去的生活永遠不會回來了。他們穿越到這個世界,就要隨遇而安,好好地珍惜這里的一切。
“這里也沒計劃生育了,你想要幾個孩子就可以有幾個。快給遙遙生個弟弟和妹妹吧。”
“你以前不是總嚷嚷不想上班,想做家庭主婦嗎?這回如愿了吧!
一來一往地逗著嘴,兩人的心情終于輕松了一些。十年光陰,在他們眼里,好像只是一瞬。
“身上穿的、戴的,可是全天然,一點化纖也沒有”。
“天天吃的喝的,既沒有地溝油,也沒有毒奶粉。”
明蘭抿嘴一笑,還掛著淚珠的睫毛忽閃忽閃地!澳阍瓉黼m是高干子弟,可你家的房子也沒有這邊十分之一大吧?”
段云海眉毛一挑,“你原來也算心靈手巧,可會繡的花比不上現在的百分之一吧?”
明蘭伸手向遠處的丫頭婆子一指:“這里的確是挺好。你看我有這么多侍候的人,我可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了!
段云海隨口接上:“是的是的,這里是不錯。我也終于可以三妻四妾,坐享齊人之福了!
明蘭怒目視來:“你敢!“,段云海連忙拱手,“開玩笑呢,別當真!
這時段云海突然斂去笑意,嚴肅起來:“說到這里,我還要謝謝你。要不是你,我也不會找到嫣然!倍卧坪I钌畹赝魈m,聲音雖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我,我愛上她了。是深深地愛上她,愛到了骨子里”。
明蘭含笑點頭“我看出來了。真好,真是太好了。我真高興那人是你。我原本十分擔心余姐姐。她孤身一人遠嫁。后來我又和顧......。余姐姐要是過不好,那我的心里......”。
段云海打斷明蘭的話。“依依,我來到這個世界后,曾有很長一段時間,每天都想回去。那邊有我太多的牽掛了。我的姥爺,年紀大了。我媽去世后,我姥姥傷心過度,不久也走了。我是姥爺唯一的外孫,我這一死,我不知姥爺還能不能過下去。還有我父親,最后一次在監(jiān)獄見他,他還不滿五十歲,可頭發(fā)都已經白了。我姥爺還有我的舅舅們來照顧,可我爸爸,卻什么人也沒有,因為陷害他入獄的,就是他的親弟弟。”段云海停了一下,控制了一下情緒,接著說“所以我放不下。我還想回去為爸爸報仇,想奪回我們失去的家業(yè),還想好好陪著姥爺,讓他晚年也能有一點幸福。后來,我發(fā)現回不去了,就想,就這樣過日子吧。我自己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也能活,而且要活得不錯!
段云海的聲音嘶啞“可是后來我遇到了嫣然。依依,你相信愛情嗎?我以前從來不信,但是現在我信了。因為遇到了嫣然之后,我才變成一個完整的人。你知道我現在最怕的是什么?是我會像上一次一樣,突然離開這個世界。上次咱們前一天還在一起吃飯玩鬧,第二天就被命運拋到這孤零零的世界。我心里也許是有了陰影。有時,深夜中我會驚醒,看到身邊的嫣然,看到遙遙,我就想如果我離開了,她們可怎么辦?而我,如果我到了另一個世界,離開了她娘倆,我覺得自己很難能再像以前那樣獨自活下去了。即使是活著,心上也會有一個大大的洞,永遠無法填補!
段云海雙手在臉上狠狠地抹了一把:“如果今天,老天爺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回到出事前的一天,回到原來的世界。我想,我是決不會離開這里的。我和嫣然、遙遙,這一輩子都不會分開。有這樣的想法,我也覺得自己很不孝。有時,想起姥爺和父親他們,我的心還會很痛苦。依依,我不知你會如何選擇。但是,我,沒辦法了。你就是讓我做一百次選擇,我的答案還是一樣!
你會如何選擇?明蘭被這句話驚呆了。有一天,如果真的有機會可以回去,自己會如何選擇呢?
想到原來世界里的爸爸媽媽,他們是普普通通的父母。媽媽有些愛嘮叨,爸爸總是無原則地寵自己。他們對自己的愛是不容置疑的。媽媽有高血壓,爸爸的胃也不太好。午夜夢回,自己也對他們有多少惦念啊。如果有可能,真想回去,好好地孝順他們。可是,如果真的離開這里?她想到老祖母,一手將毫無血緣關系的自己養(yǎng)大,付出的心血和愛,絕對不亞于任何人。想到腹黑的長柏哥,憨厚的小長棟,一起長大的華蘭、如蘭、甚至墨蘭。想到這里的爹娘,雖然和他們總是無法真心親近,但也不能說一點感情都沒有。想到可愛的小侄子和外甥們。想到好朋友品蘭和嫣然。還有那些在遠處忙碌的丫頭們。明蘭沒想到,十年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留下無數的牽絆。
還有那個人。那個人啊,他總是深深地看著自己的眼睛,好像要看到自己的靈魂深處。自己說的話,做的事,他總愛刨根問底。幾個月來,遇到的事情也不少,但他總是毫不猶豫地站在自己一邊。有時,自己也想躲,想著混個相敬如賓就不錯了?墒撬麍詻Q不允許,他要拉著自己一起走,非讓自己跟上他的腳步。他那火熱的吻,可以點燃自己的全身,他那灼然的眼神,可以使人脈搏加快,他平時不笑,但笑起來會讓人眼暈。自己最喜歡趴在他寬厚胸前,聽著那清晰的心跳聲,覺著自己的心也安了。情濃之處,他在耳邊不斷地喊著“蘭兒,蘭兒”,那聲音充滿了魔力,會將自己送入天堂。
明蘭思緒萬千,表情也千變萬化。段云?吹剿,也知道她的心情很矛盾,一定是難以抉擇。他第一次由衷地希望那顧廷燁是個好人。他希望那人身上的惡名全是虛言;他希望顧廷燁當年對嫣然的傷害是情有可原;他希望顧廷燁能夠配得上依依,甚至愛上依依。因為他知道只有那樣,依依才不會孤單。
站在他面前在苦苦思索的依依,看上去是那么迷茫無助。段云海想伸手抹去她臉上的眼淚。他想用力拍一下她的肩膀,然后說“振作起來”。他想給她一個擁抱,告訴她:我和嫣然永遠是你的朋友,那家伙要是對你不好。我們大理的家門永遠對你開著。
段云海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正在這時,他們身后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段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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