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花殺

　　九月，渭北正是百花凋落的時候。

　　無忌跟舅舅被接到義軍大營，卻不見世民——說是一日前帶兵出去了。無忌倒是不以為意：軍情如火，世民還記得派人接他們過來已算得上真正記掛著。只是沒想到他被親家翁授為渭北行軍典簽給世民都干了好幾天的活兒了，世民還是沒回來。

　　當然消息是有的，世民和劉弘基兩個瘋魔似的帶著一群兵橫沖直撞，如虎入羊群，把豪族林立、盛產文人官宦的渭北一帶吞得筋骨不剩。戰(zhàn)報一封封的傳回來，妹妹每三日一接的家書從一封變成兩封，其中一封自然是給無忌的。

　　信里都是雜七雜八的抱怨吹牛扯皮，大意是這些人真不禁打啊不過戰(zhàn)場很有趣啊還見到了怪物滿地跑啊諸如此類，無忌當志怪看得津津有味，然后借著二少爺——很有可能會變成二殿下——的大舅哥的身份，把世民信里“無意”提到的人去查了個祖宗八代。

　　無忌到達渭北大營的第三十七天，世民把劉弘基留下做繼續(xù)進軍的先頭部隊，自己率兵回來了。

　　官署眾人和禮官列隊恭迎。比預計的多等了一個半時辰，世民的兵馬才咆哮著出現(xiàn)。明明是戰(zhàn)事已了整頓了才回來，但隨著他和他的兵馬越走越近，血腥味也越來越濃，戰(zhàn)士們身上尚未消退的殺意刺得人從骨頭縫里發(fā)軟。

　　無忌在頂頭上司的身后躬著身偷偷抬眼，還沒看見世民，倒先看見上司的身軀抖得就像他隨時可能轉身狂奔逃走似的，頓時想笑，不提防世民已經大步走來，大咧咧搭上他的肩攬著往回：“喝酒喝酒！”

　　“……喂，血蹭到我身上了�！睙o忌這輩子不打算告訴任何人，當他看到黑盔黑甲的世民笑容文雅但全身帶著死亡的味道向自己走來的時候，一霎那以為自己看到了戰(zhàn)神。

　　這不僅因為世民的身后就是即將埋葬大隋朝的軍隊，不僅因為世民健碩、英俊、用兵如神，最重要的是因為，世民那從魂魄里散發(fā)出來的，為達目的不顧一切的求勝的熱火。

　　他錦衣玉食文韜武略年輕氣盛，可以很霸道很刁蠻也可以很心軟很不拘小節(jié)，但他是真正的視人命如草芥。

　　無忌掙開世民，執(zhí)臣禮后看著對方嬉皮笑臉卻仍然張揚到璀璨的模樣，心里知道自己這下——也許在更早以前——就注定為要這個人瞻前顧后、機關算盡、不死不休的了。

　　世民再怎么嚷嚷要喝酒也還是要先去把軍里、官署里的事都做完再見了家眷才有可能。他是萬眾歸心、禮賢下士的義軍統(tǒng)領，酒蟲只好忍一忍。無忌和他單獨兩個坐在酒桌前的時候，夜已深了。

　　沒人提起不見的幾年間的那些事。那本不重要，就算有重要的也在那么多的信函中說完了。無忌覺得兩人就好像直接越過了那幾年，從垂髫幼童攜手走到了開國的戰(zhàn)場上。

　　這些日子大批義軍豪強歸附，無忌撿自己覺得重要的說了些，特別提了記室房玄齡，贊世民眼力不差，世民也講了留守和他大哥可能的行軍計劃。話題很快就拐到世民他們回營時的變故。原來世民在返營的路上發(fā)現(xiàn)一伙山賊洗劫了一個村莊，還要把最后一個幸存者點天燈，就“路見不平”了一把。世民咬著酒杯隨便說著，又叫人帶進來一個十來歲的男孩：長得倒虎頭虎腦的，只是臟得要命外加傷痕累累，臉上有不知歸處的茫然。世民指著道：“這個就是我們從山賊手里最后救下的孩子，骨氣和身手都不錯，以后就叫袖錦，給你當親隨吧——舅舅的人終歸少了點血性�！庇种钢鵁o忌對袖錦道：“從今天開始你的命就是他的，他活你才能活，他好你才能好。別說我，就是皇帝說什么，他要是說不行，你也就當皇帝放了個……”

　　無忌一把捂住他的嘴：“行了！”幾輩子的貴胄名門，從哪兒學來的粗言鄙語？再說你老子眼瞅著就是要當皇帝的，說這么明白做什么？

　　我知道就夠了。

　　第二天兩人是從桌子底下醒來爬起的，世民腰酸背痛，很是怨念地捏了兩把無忌頗具氣象的肚腩。無忌只好安慰他：“打完仗總會胖起來的。”

　　二、東風咽

　　時隔……其實也不是很久。無忌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夢到了剛重逢時那些日子，恍如隔世似的。再看看枕邊人，依舊細皮嫩肉的，哪里能看得出來像一個領兵多年、單槍匹馬就敢沖營的煞星？其后幾年間的奔波勞苦真是比夢還像夢。

　　也不知會不會醒。

　　世民早睜著眼不知在想什么，他老實講了自己的念頭結果被笑了：“夢什么夢！我們拼得死去活來的這些可從來不覺得那是夢。你不想想如果那是夢，我們怎么會……這樣？”

　　無忌默然，或者叫無言以對。世民對薛舉父子的那場敗仗嚇壞了不少人，無忌守在世民的病榻前兩天沒合眼，探聽的問罪的都被他罵出去了。世民病好了還被他按在床上躺了好幾天才叫起身。不久后，世民在淺水原一雪前恥，凱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無忌拉上床。

　　當然，他長孫無忌世代簪纓，最關鍵的是身材比世民魁偉多了，雖不敢說占了二殿下的便宜，反正肯定沒吃虧。

　　世民素來好新奇，一來二去，這種比天策府官署所有暗地里的勾當都更加隱秘的關系保持了下來，順理成章似的，而且兩人而絲毫不覺得這對他們來說意味著改變。

　　無忌爬起來穿衣，他知道世民心里有事才會睡不著，心里的事是什么他也有數(shù)。世民把自己裹進被子看著，直到他穿戴妥當坐在小桌旁端起茶碗才突然問道：“你說明日父皇找我進宮會是什么事？”

　　“總之不是好事。敬德得罪了齊王——在你的唆使下——這不管誰來看都是對陛下和太子的挑釁。你的兵權一直為他們所忌，現(xiàn)在玄齡和克明都不在府里，你總該隱忍些�！�

　　語氣已是有些責怪。其實他并不當真——由著弟弟欺侮的世民還是世民么？好就好在他雖也多年跟隨世民卻無大功，又有妹妹的關系，不會被猜忌到要被斥逐出府。

　　世民顯然也對他的埋怨不以為意：“就算我處處忍讓，他們就能容我不成？都道我秦王府中才俊多，我若是倒了他們該如何自處？太子德行謀略也還不錯，就是少了些天下之主的豪邁之氣，不及我�！�

　　是啊是啊，天下人都不及你。無忌白了他一眼，看他面色有些蒼白，終究被戰(zhàn)場上的戾氣傷了身子，趕緊將茶杯倒?jié)M了溫熱的奶茶，給他端過去。一面心中卻想著，世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不再叫建成“大哥”的呢？

　　那回張婕妤的家人惹事，世民被叫到宮里訓了一頓�；馗穆飞鲜烂衩嫔届o卻不住催馬，隨后秦王府里從假山家具到杯盤賬幔都遭了殃。無忌一直默默跟著，直到他停手才喚人來幫他洗漱更衣，再之后才坐到他面前。

　　世民沉默半晌，抬頭苦笑：“我若只是將才也就罷了，可我明明有帝王之才，這叫我如何甘心？只是我沒有想到大哥也許能容我，父親卻不能�！�

　　那時候……那時候，世民還以為皇帝陛下至少會顧忌他的功勞吧？哪里會想到天子之家涉及到江山永固，父母的偏心原本就會更厲害些。

　　再后來世民惹皇上動怒被下獄，那次不知道皇上是不是真動了殺心，好歹因著突厥來犯世民平安無事。敬德跟在世民后面嚷嚷干脆反了算了，毫無顧忌，畢竟太子登基后別人也許能活，他卻斷無生路。世民落座，淡淡道：“慌什么？太子寬厚，又無倉促應變之才，暫時無事。”無忌當時便想：那么以后呢？你運籌帷幄，“以后”你想清楚了么……

　　猛地被人一扯，無忌跌在床上嚇了一跳，這才收回思緒。卻見世民笑得跋扈：“別琢磨了！他們想弄死我也要看看自己的斤兩！”

　　無忌心中頓時一緊：世民已想到“死”？哼哼，也不知道是誰想太多！我怎么可能讓你死？

　　幾日后的夜晚，扮成道士的房玄齡、杜如晦被帶進了天策府。這已是最后的機會，如果秦王再不采取行動，那么齊王就會調走他最負盛名的大將和所有精兵，然后送他們去死。那時候的秦王……不，秦王根本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府里的兵已經調動不得，但是將還在，所以兵變不如行刺。在場的幾個人心中大約早就為了這一刻考慮過無數(shù)次，計劃商議的非常順利。無忌一直不說話，心里盤算著除了李孝恭等人還有沒有沒考慮到的勢力，直到討論到該讓誰跟著世民。

　　止住大家的自薦，無忌站起來，平平地道：“敬德必須去�！笔烂瘛班搿钡嘏ゎ^看他：“不成！”“沒什么不成。敬德必須跟殿下你去。”無忌直視世民驚恐的雙眼，語氣恭謹卻絕不容轉圜。殿下，世民，即便你心存僥幸，我卻不能容許任何“萬一”。

　　于是一錘定音。

　　只剩他們兩個時，始終鎮(zhèn)定冷峻的世民立刻反身雙手抓住無忌的衣襟：“我真要……沒別的辦法了嗎？”他年輕的總是意氣風發(fā)的臉上現(xiàn)出極大的恐懼——這是無忌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所以他握住世民的手，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你留下千古罵名也好，夜夜噩夢也罷，反正我，我們，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死！”

　　三、云從龍

　　六月四日，世民被皇帝詰責時反告太子齊王穢亂宮廷。

　　五日，世民親率護衛(wèi)埋伏于玄武門，待太子、齊王應召入宮對質路過時突襲。世民射殺太子建成，尉遲敬德射殺齊王，旋而刀兵見駕、城門懸頭。

　　隨后世民親率兵將殺入東宮、齊王府，雞犬不留。

　　八日，世民被立為大唐太子。八月，登基為大唐皇帝，改元貞觀。

　　無忌知道后世所有的史書在記錄這一場行刺的時候，都一定出現(xiàn)自己的名字。無關功過忠逆，他真的在那里。

　　別說他家世代簪纓，就算他腿折了只能爬，也會爬去那里。

　　當然這只是開始。世民弒兄逼父，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悠悠眾口、歷代史官的口誅筆伐。而且他再也不能任性暴躁隨心所欲，要開始恐懼一切天災貪官土匪……因為發(fā)生的所有不好的事都有可能被歸咎于他這個“逆天”“篡位”的“偽皇帝”。

　　但是無忌不怕。原來的秦王府里有天下一等一的文臣武將，從來不擔心什么天下大事文學武功。更何況，還有無忌自己。此前三十年積攢的學識、謀略、熱情，不給世民還能給誰呢？誰還配？

　　當一切塵埃落定，已是落英繽紛的時節(jié)。舊秦王府的謀臣武將們終于可以在繁雜的事務中微微松弛繃緊的弦。年輕的帝王終于可以和他的功臣們一起坐一坐，樂一樂。

　　無忌帶領同僚們立在湖邊樹下，肩上沾了花雨，鼻端嗅的都是細嫩的幽香，看著他的帝王笑意盈盈向他們——他——走來，越來越近。

　　無忌突然想到，伏兵玄武門、血染臨湖殿算得了什么呢？世民活著，得到了他應該得到的，值得了。將來、以后，自有他們一群“佞臣”跟他一起下地獄。

　　不過十來個寒暑，他一直一直注視的少年終于騰云成龍，而自己一直就在他身邊。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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