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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令
蕭琬去的時候正值午后,倚紅樓還沒有開張,幾個穿紅著綠的小僮忙著搬桌挪凳,幾乎沒跟她撞上。
鴇公原本托著頭在廳里打盹,聽聞貴客忽至,麻溜兒地湊上前,一張臉笑出七八個褶:“殿下怎么來這會兒便到了?孩子們還沒把晚間的場子收拾好呢!
蕭琬偏頭,避過他手帕帶起的一陣香風,道:“這會兒怎不能來?我要見柳音!
老鴇心里咯噔一下,還是小心賠笑:“柳音他……有客呢。”
蕭琬斜了他一眼,哼道:“不是還沒開張么?是什么客?”說著便蹬蹬蹬上樓去。
他下意識地追上,剛踏了兩級臺階,面前突然橫了一截刀柄。小春面色不善,比她家主子更叫人膽寒:“殿下看上的人,你也敢讓他接客?”
老鴇喊了句天大的冤,心道上回這祖宗把倚紅樓的人全相了個遍,一言不發(fā)便走了,還以為是看上了花魁碧蓮,這些天不得不藏著掩著,已是得罪了不少熟客。誰知她瞧上的竟是過了氣的柳音。
蕭琬隱約記得柳音是住角落那一間,沒有窗,白天與夜晚也沒有什么分別。她一腳踏進去,尚未來及適應(yīng)昏暗的光線,已經(jīng)蹙了眉。
屋里回蕩著女人的呻吟喘息,還有若有若無的淫靡味道。桌上半截牛油燭閃著虛弱的火苗,將微光投向床上兩具人體。
待視線清明的剎那,蕭琬一眼就看到了柳音。他的臉被燭光映得蒼白,似悲似喜,好像還帶著點笑。一雙眼直直盯著褪了色的帳頂,有一點迷惘,又有一點認命。他并沒有瞧見她。
蕭琬腦中“轟”地一聲,什么都沒來及想,不由自主地紅了臉!昂喼辈豢叭肽浚√豢傲,”她在心里對自己喊,“我一定是瘋了才會跑進這里來!甭裨怪,不由腳步聲就大了些。
柳音聽到聲響,茫然地轉(zhuǎn)眼去看,像是剛從一場幻夢中醒來。房門虛掩,那個遠去的背影有點像蕭琬。
那就是蕭琬。
他被這個篤定的認知驚得神魂俱滅,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把將身上汗如雨下的女人推翻在地,裹起外衫便跑出來。
萬幸蕭琬還不曾下樓。他追上去,喊她的名字。她停下來,他也停了。洶涌而來的恥辱感讓他無法再邁出一步。只站在原地凄惶地又叫了聲,小琬。
蕭琬杵在原地,心就像被狠狠地擰了一下,窒息地痛。眼前仿佛又見那桑泊湖畔初遇的白衣少年,站在早春三月的煙柳旁,面容沉靜,目光如水,如蓮花安靜恬然。她還只有十三歲,跑去向母皇求他做正君;实郾凰J真的樣子逗得直樂,問:“琬兒,你這可是一見鐘情?”
彼時她懵懂無知,還以為身為太女,事事皆能如意。五年來經(jīng)歷朝堂洗禮,看盡了波詭云譎、爾虞我詐,才明白人生如棋,下棋的卻不是自己。那些個烈火烹油、繁花似錦,其實都不值一提。
喟然轉(zhuǎn)身,滿腔怨結(jié)已化作一池春水。“今晨母皇將左相下了獄,”她說,“如今朝廷內(nèi)外的釘子,也拔得差不多了。”
柳音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給柳家平反的旨意是我看著擬的,這會兒——”她抬眼瞧瞧外頭天色,“應(yīng)當已經(jīng)頒下了!
柳音用力閉了閉眼,腦中一片暈眩。五年來,報仇、洗冤,如同兩道魔咒,將他捆縛在這骯臟的泥沼,不得逃離,又無法淪陷。終守得柳暗花明,卻已是物是人非。
蕭琬上前兩步,忽地目光一滯。
他方才起得匆忙,胡亂扣起的衣衫露出頸下一小片光潔勻膩的肌膚。鎖骨之上,赫然一朵桃花瘢痕,三分美艷,七分猙獰。那是去年一個醉酒的客人烙下的“恩賞”。
蕭琬伸出手,指尖緩緩在那朵桃花上摩挲了一圈。
“還痛嗎?”她問。
柳音無力躲閃,點點頭又搖搖頭,依然不敢睜眼。
她靠近些,用另一只手環(huán)住柳音纖瘦的腰,讓他的下巴擱在自己肩上:
“以后不會痛了,再也不會。”
他終于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淚水沾濕了蕭琬的衣裳。
“你別擔心將來的事情,”她撫著他的背,輕柔得像是在哄慰哭泣的嬰孩,“從前母皇那道圣旨還在呢。這么多年,我一直收得好好的。”
柳音沒有聽懂,一時怔住了。遠望見花廳里,小春從鴇公手里接過一張薄薄紙片,捏在手中,似乎要走上樓來。
他只覺得懷中的蕭琬略略轉(zhuǎn)過臉,芬芳柔軟的鼻息輕撲在他的頸窩,用夢一般的聲音說:
“好了,別哭啦。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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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綺夢就像是璀璨奪目的碎片,漂浮在無止盡的記憶的暗流上,想要伸手采掬,卻總是徒勞。只希望這些從指縫中流瀉的一點星光,能熨暖歲月留給心的悲傷和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