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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驚鴻照影來
南宋紹熙三年,公元1192年,一個白發(fā)蒼然的老人,著的是素衫方巾,偶然路過一處破敗的庭院。或許是老人想到了什么,或許是斜陽荒草中有了些感慨,他就走了進(jìn)去。
那園子還是從前的名字,即使幾番轉(zhuǎn)手,即使疏于打理,花也還是舊時盛開的景象,雖然已經(jīng)是秋天。于是從前的舊事,夾著樹葉間紅紅黃黃的顏色,都在這一刻撲面而來,好像這人世的繁華凋零到最后那不甘心的掙扎。
園子并不大,老人慢慢走著,不消幾步就踱到了內(nèi)庭,或許是眼前的物事太過熟悉,他站穩(wěn)了腳步,仔細(xì)地觀量。那不過是尋常的墻壁,落了些斑駁的顏色,只是那塵埃中竟然還有字跡,慢慢看過去,字字句句竟然變得清晰,就像回憶從最深的心潭中慢慢地浮起來,變作水面清澈的漣漪,層層疊疊,彌漫開來,霎那間就占據(jù)了全部的視線、全部的腦海,讓人欲罷不能。
這樣的回憶并不是讓人開心的事情,他或許真的感傷,然而他終究沒有落淚。只是那樣靜靜地佇立,仿佛時間的長河會因為這片刻的阻擋而停滯,繼而回頭,流向過往最深的地方。可是那時間只是打了個旋,復(fù)又繼續(xù)前進(jìn),并不見得會為了誰停留。
那一晚秋夜大概有點長,老人回到家中,在獨坐的靜謐之后,終于提筆寫下了下面的話:
“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嘗題小闋壁間,偶復(fù)一到,而園主已三易其主,讀之悵然。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壞壁醉題塵漠漠,泉路憑誰說斷腸。林亭感舊空回首,斷云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回向禪龕一炷香。”
不知道那一夜會不會下雨,落得遠(yuǎn)遠(yuǎn)近近,雨花凄斷不堪聽;又或者清冷的星光從窗檁里落下來,照在青石的地上,宛如結(jié)起一層白霜,寒誰共暖。那些前塵往事不需要任何聲音的敲擊,突然就在心底變得那么清晰,可是隔了三十多年的時間往回看,卻看不到開始,也看不到結(jié)局。
曾經(jīng)也是年少輕狂、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郎,有憧憬、有失落,還有無可奈何。只是要什么樣的心境,什么樣的邂逅,什么樣的酒醉,才能在塵埃滿布的墻壁間寫下那般晦澀不明的句子?又是什么樣的結(jié)局,讓那心底最深處不為人知的弦,在近四十年的秋霜后,被鬢角的白發(fā)輕輕拂過,就撥出不可遏止的痛,卻只能在心底一弦一弦慢慢地忍受。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墻柳。”
那不曾預(yù)想過的相遇,和這春風(fēng)一樣突然地來到。曾經(jīng)攜手的愛人,早已改適他人,十年后坐在高高的亭臺水榭之上,只留給他一個微冷的側(cè)影,遙遙地落在湖心,被一池的波光捻碎。她不愿相見,卻又遣人送來點心與官酒,加著黃封,里面是桃花一樣艷麗而明亮的顏色。綿綿綠柳,淺斟慢飲,美人如花,這般明媚的景象,或許一如初見。
“東風(fēng)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
只是那風(fēng)突然有些加力,就吹散了眼前那些淡泊如煙的回憶。那些相隔了十年時間的景象,和這早春時節(jié)一樣,乍暖還寒。他就倒了一杯酒,飲盡,那樣微溫微甜的好酒,清冽如露水,一點點滑過喉嚨,卻讓他覺著有點燙,就像那些從前的、現(xiàn)在的愁緒,都在這一刻,突然涌現(xiàn),和著杯酒入腸,讓人難以承受。
“錯,錯,錯。”
他不過是個懦弱的男人,曾經(jīng)也有的幸福,全都自己錯過。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悒鮫綃透!
廊下讀書,院中剪花,回眸處,云漫風(fēng)輕。那樣美麗到極致的幸福,來了又離開,都是在這樣明媚不變的春天。只是物是人非,即使淚落沾襟,形銷影立中,又能換得幾番回顧?不如醉去,留這人世獨自澄明。
“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這霎那的恍惚,再回頭,那人已經(jīng)離開。那些碧空下池水樓臺,再沒有人影、再沒有笑語,只遺他滿地的落英,那些深深淺淺的顏色,在風(fēng)中沒有聲音地落。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情深意切,原來都是舊歡如夢,一朝醒來,誰人與共?
“莫,莫,莫。”
如今如此,那又何必再去想誰曾經(jīng)愛過,如今不再。
曾經(jīng)讀過陸放翁,曾經(jīng)也到過沈園,看見了那新砌的灰白粉墻上,新墨漆的兩首《釵頭鳳》。眾人看了,莫不嘆息曾經(jīng)的一段大好良緣。已婚婦人想來更是深感婆媳交惡之苦,只差沒叮嚀夫婿莫學(xué)古人,誤了前程,負(fù)了紅顏。
都說是纏綿悱惻的愛情,我卻想那里面只有一個人的悲劇,她叫唐琬。
古今稱贊的才女,又能前后得這世間兩個俊秀男子的傾慕,定然當(dāng)?shù)闷鸩琶搽p全。
如果她未曾嫁與陸游,或許也就只是位名盛一時的才女,盛名過后也還可以有普通人的幸福。
只是這世間事樁樁分明,俱在眼前,從來就沒有什么如果可以自己選。
南宋紹興十四年,公元1144年,唐琬嫁與陸游,后唐琬被出,改適同郡宗子趙士程。
唐氏為士族高門,趙乃皇室后裔,可謂門當(dāng)對戶。又據(jù)宋人陳鵠《耆舊讀聞》,當(dāng)時已是大學(xué)士的趙士程“家有園館之盛”,地位學(xué)識均可見一斑。即使是今天,女子改嫁能有這般境遇,亦是無所憾了吧。
回看陸唐婚姻,結(jié)婚僅一年,“不當(dāng)母夫人意”,又“二親恐其惰于學(xué),數(shù)遣婦,放翁不敢逆尊者意,與婦絕”。
后人有據(jù)《劍南詩稿》卷中所言——“所冀妾生男,庶幾姑弄孫。此志竟蹉跎,薄命來讒言。放棄不敢怨,所悲孤大恩!薄普撎歧恍蓦x,乃因無所出,似有為陸游正名之嫌,因無子乃七出之條,作為古人因無子而休妻,似乎算不上太薄情。只是陸游婚后僅一年便已休妻,三百六十日的光景,如何能符合無子之條,而且是“數(shù)遣”?再讀陸游《夜聞姑惡》中“不知姑惡何所恨,時時一聲能斷魂”,被休離的女子聽了或許會覺得涼薄。
唐琬乃望族之后,被公婆“數(shù)遣”尚且忍了下來,被出后甚至愿意暫居別館,只為幾度相見,想來是出于愛情。但人所滿意的愛情里必然是兩個人。不論怎樣委曲求全,“然事不得隱”,陸游“竟絕之”,唐琬所向往的愛情也就走到了盡頭。
為所愛之人付出一切,甚至自尊,換來的卻是對方相與絕;蛟S這才是唐琬悲劇的根源。而這樣的分手或許還只是悲劇的開始。
十年后,陸游早已再娶,唐琬也已改適。如果人生能像兩條直線,曾經(jīng)有過交點,從此各奔東西,那樣的收捎也未必就不好。只是這人生卻還在曲折蔓延的延續(xù),剎那分明,讓人避無可避。
所以十年后,他們再相遇。
沈園,一個幾易其主的春游之處,清水漣漪的池塘,綿綿春柳,或許還會有幾株桃樹,開重重疊疊的花,微風(fēng)過處,落英繽紛。那些離枝之花落到這世上,一半隨了流水,一半隨了塵埃。
他們隔著那么長的時間,在這小巧而略顯窘迫的園子里相遇,隔著一池春水,只是遠(yuǎn)遠(yuǎn)的一個照面,就像夢里幾番回顧,原本是什么都看不真切的。
陳鵠《耆舊續(xù)聞》載:“務(wù)觀一日至園中,去婦聞之,遣遺黃封酒果饌”。隨后唐琬與夫婿離去,陸游于園中“悵然久之”。
這時的陸游,仍然是仕途不得志的惆悵,雖有新婦不與公婆惡,可縱使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這時再見自己所棄之婦,適于皇家子,才情不減,雍容華貴。心中所思,難免萬千。
就像古樂府詩中,“將繾來比素,新婦不如故”。男子的念舊情,其實從來就不純粹。
無人知道陸游此時心中想過幾多,能知道的,就只有那闋《釵頭鳳》
《釵頭鳳》詞調(diào)乃據(jù)五代無名氏《擷芳詞》改易而成。因《擷芳詞》中原有“都如夢,何曾共,可憐孤似釵頭鳳”之句,因而名之。
前人評陸游此詞,“無一字不天成”,指其全書胸臆,無遮無掩。
只是所謂天成,無不是后天塑就,宋朝雖然并不拘束女子改適,但男子心中所思所想所念念不忘的,恐怕還是所謂婦人的節(jié)氣,即使是自己背離的女子,也應(yīng)該從一而終。這樣的先例很多,比如白居易譴責(zé)關(guān)盼盼的那句“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講的就是同樣的男子心態(tài)。
所以那一句“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與其說是嘆息自己,不如說是提醒唐琬莫忘從前的誓約,接著又直指如今錦書尚且難托,言下之意自然是講對方山盟海誓早已忘卻久,到最后的“莫”字反復(fù),譴責(zé)之意躍然筆尖。
原來女子在男子心中竟是這樣的存在:愛他的時候,為他驚世駭俗;他不愛的時候,為他守身如玉。
或許有言,這不過是陸游自己提在墻頭的感慨之句,并無存心逼迫何人。
可這郡里陌道那么小,這首墻頭詞,到底還是傳到了唐琬手中。據(jù)說唐琬讀后悲從中來,提筆相和一首,遣人送到陸府。
世傳唐琬的這首詞,宋人記載中其實只有“世情薄,人情惡”兩句,直言當(dāng)時已“惜不得其全闋”。
我想這世間有這樣一個女子,行事坦蕩,所思所想,可以白日里直接送到對方府中,不畏任何人旁觀,那寫出的字句定然不是小女兒的依依不舍。
如果那里面盡是女子的悔恨、惆悵,對前夫的念念不忘,甚至對前公婆的怨憤,對現(xiàn)今丈夫的隱瞞,如何是可以大白天下的信件,還要公開地送到與父母同住的前夫手中?這樣的信件送出后,又如何能無聲無息,無人反對,也無人答復(fù)?這一沉默,就是三十七年。
其實婚姻對于中國舊式男子,從來都只是扶持前程的一部分,如果這一部分里偶然有了愛情,那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只是唐琬在那短短一年的婚姻里,一忍再忍,唯一看不破的,就是愛情,等到十年后突然看破的時候,已是心神俱碎。
她也曾以為早已從黑暗的夢魘中逃離,醒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從未脫身。那些重尋而來的快樂,短暫如流光,只給她一瞬的燦爛,就再無蹤跡。而這清冷人世與她的突然而襲的悲哀,撲面地降臨,讓她如何自持。那般繁華而熱鬧的節(jié)氣里,千般春色,萬丈生機(jī),絕望的只有她一個。
所以那眾口相傳愛情故事的結(jié)局里就只看得見一個容華正茂的女子,“未幾,怏怏而終”。
三十七年后,陸游偶過沈園,看到自己醉后題寫的詞句,他復(fù)想起了那許多年前的芳魂一縷,在經(jīng)過那么多年的沉默后,他有些“悵然”。再過七年,他甚至續(xù)著詩為這故園遺蹤“泫然”?伤约寒吘够畹煤芎,事業(yè)有不大不小的成就,家庭有妻有妾、六子一女。他活了八十五歲,在從心所欲的年齡之后還活了十五年。
他站在那碧水春波的岸邊,用半世的年華,埋葬心中隱忍的愛恨,那波光瀲滟處,卻仿佛幌過舊時的照影,恍如隔世,卻只是驚鴻一瞥,再無蹤跡。原來這物早已非當(dāng)年的物,這人也再不會是當(dāng)年的人。那些當(dāng)年的事,又有誰還會記得?
幼時讀孔雀東南飛,悲憤焦仲卿的無能卻還要逼著所愛之人和他一起鉆了牛角尖,可那焦仲卿到底沒有負(fù)言。
中國男子總是不自覺地相信著步飛煙似的愛情,要那女子在為愛失去一切后仍能從容淡定,再說一句“生既相愛,死亦何恨”,哪怕這愛情故事里的男子早已從墻頭倉皇退場。我倒愿意相信,步飛煙的決絕,是看破愛情之后的無牽無掛。正如那世所傳頌的唐琬相和之詞,歷來頗多爭議,有言陸游改動幾字,有說是明人偽作,唯一肯定的從來就只是開頭那一句——
世情薄,人情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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