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她是在善見城內(nèi)。
　　她還只是個小小的女孩子，和妹妹般若羅一起煞有介事地模仿星見占卜。將手中的占星杖高高舉起，口中念念有詞。一瞬間花瓣四散，形成旋渦圍繞著她，漫天飛舞。
　　她站在花雪之中，笑容燦爛。
　　般若羅崇拜地望著她，“好棒啊，姐姐。”
　　我不禁佇足。
　　雖只是小孩子在玩游戲，卻也顯出驚人的占卜靈力。這個女孩子，應該是星見一族的吧。
　　她微笑著收起占星杖，交給了妹妹，“你試試看�！�
　　目光流轉(zhuǎn)，看見走廊上的我。
　　我微微頷首致意。
　　她愣了一下，隨即回禮，臉上卻有些紅暈。
　　我穿過走廊，回自己的城池。
　　遠遠的，她依然望著我的背影，直到看不見。
　　九曜，我知道她日后必定是天界獨當一面的星見。

　　許多年過去了，到底是多長時間，我不知道。一百年，兩百年？時間對我太過寬容，讓我感覺不到絲毫的流逝。我注視著鏡中的容顏，一絲一絲地改變，越發(fā)像父王。我向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的只是冰冷的鏡面。我嘆口氣，轉(zhuǎn)身離去，對恭敬守在身邊的侍從說：“打開城門，我要去善見城�！�
　　今天是成人大典，各族的順位繼承人要朝見天帝，展示能力以示自己足可以成為一族的王。雖隆重卻不過是例行公事，只是熱熱鬧鬧也好，天帝看了也會龍心大悅，想當然的以為天界繁榮昌盛。即使這只是太平的假想。
　　各族未來的王都很厲害，即使身為斗神的我也在心中稱贊。不過最讓我介意的是雷神一族的繼承人——帝釋天，那個眉發(fā)如霜的男子，輪廓如同堅硬的巖石，態(tài)度雖然恭敬，眉角冰冷的霸氣卻泠然而至。
　　他很厲害。舞劍時雷聲滾滾為他助興，大地也微微顫動配合他的節(jié)奏。我感到了他凜冽的劍氣，一陣一陣的襲來。公然的挑釁讓我稍稍不快。
　　“希望可以見識你的修羅劍法�！彼e過我時說。
　　“恐怕沒這個機會。”端起酒杯轉(zhuǎn)了轉(zhuǎn)，金色的液體晃動著，映著它，我看見自己同色的雙眸。
　　修羅一族的繼承人用不著參加這種走形式的檢驗。上一任的王會把記憶、武藝傳給下一任的王，當然還有修羅劍——王的標志，還有……強加的封印。
　　如果沒有了封印，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沉在記憶的長河中，我搜尋發(fā)了狂的修羅王。
　　金色的眸子預示著毀滅，透明的修羅刀熠熠閃著鮮紅的光，那是——地獄之火。修羅刀在狂笑，還不夠，遠遠不夠！更多的鮮血，更多的生命才能滿足它的欲望，還有……修羅王的欲望。
　　天界一片血海，他踩著破碎的肢體瘋狂地尋找下一個獵物。所過之處，皆是地獄。
　　我還要毀滅，直到所有的終結(jié)……
　　看到這里我的頭刺骨的疼痛，尖銳的聲音在耳邊鳴叫。我拼命抑制身體里另一個自己，加了封印的修羅刀始終未放棄，它呼喚著每一代的王，噬血的快樂讓它難以忘懷。
　　什麼時候，再來一次……
　　端著酒杯的手劇烈地顫抖，我把視線轉(zhuǎn)向大殿，轉(zhuǎn)移注意力。
　　帝釋天殘留于殿內(nèi)的殺氣漸漸隱退，取而代之的，是隱隱閃爍的星光所發(fā)出的神秘色彩，和漫天飛櫻的氣息。
　　一名女子款步而至，輕紗鍛帶飄飄搖搖。大殿之上頓增幾分輝煌，細看這光芒卻是從她身上發(fā)出來的，淡淡的乳白色的光，輕霧般環(huán)繞著她，一層一層，不肯消散，平添幾分神圣。
　　我驚呆了。
　　她緩步前行，來到大殿中央，向天帝深深施禮，吐氣如蘭：“我乃星見一族——九曜。”
　　一瞬間我難以控制自己的表情。
　　身邊的人不解地望著他們至尊的王，天界憂郁的守護神，最強大的斗神，噬血可怕的修羅一族的王竟然露出難以名狀的神色。
　　我側(cè)坐在欄桿上，望著善見城內(nèi)的水，看見自己一臉倦容。
　　我喜歡坐在修羅城的河邊看碧綠的清水。看著水中的倒影，我總產(chǎn)生幻覺，歷代的王與我的影子重疊、交織，演繹每一世的故事。修羅刀鳴叫時我就到這里壓抑體內(nèi)的魔性，我看見父親凄涼無奈的臉，終于明白為什麼他總是撫摩著我的頭發(fā)滿眼的悲傷。
　　這時水中出現(xiàn)另一人的身影。
　　九曜靜靜地站在我身后。華麗的長發(fā)隨風飄舞，一絲一絲，纏繞著占星杖，映襯著姣好的面容，無與倫比。
　　“你很出色。”我微微一笑。
　　她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笑意，頗有些羞澀地低聲說：“我能否為您占卜？”
　　“十分榮幸�！蔽仪妨饲妨松怼�
　　“那麼請王駕移步占星殿�！�
　　占星殿是專門用于星見占卜的地方。大殿寬大華麗，頂部顯示著日月星辰，隨行星變幻而移動。
　　九曜站在中央，高高舉起占星杖，口中念出神咒。
　　此時我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時光倒退，那個小小的女孩又出現(xiàn)在我眼前，絢爛的花瓣從天而降，紛紛揚揚。
　　她的力量已經(jīng)今非昔比。地板上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五芒星，金光四射，她站在五芒星的中央，垂下占星杖，借用神之力顯示星的奧秘，洞察未來。
　　長長的發(fā)絲上下飄揚，她緊閉雙眼，吟唱古老的咒語。
　　我雖然不會占卜，借九曜的力量卻也可以看到結(jié)果。
　　一片血海，到處都是殘磚亂瓦，下面埋著殘缺的尸體，鮮血染紅了善見城的河水。一團火焰熊熊燃燒，中間站著一個人，漆黑的長發(fā)隨火焰舞動，臉上是渴血的欲望。
　　他的耳朵尖尖的，眼睛是金色的。竟然是金色的！
　　他將劍放在唇邊，妖異地舔掉上面的血，放肆地笑著。
　　這笑聲撼動天界！
　　這景象似曾相識。存在于我記憶中的一場浩劫。
　　九曜慢慢收回法力，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走過來，試圖喚醒沉溺于其中無法自拔的我。
　　“謝謝你的占卜�！蔽遗Ψ�(wěn)住自己的腳步。
　　修羅城……我想回去……
　　“阿修羅王……”她擔心地叫道。
　　我一步一步艱難地回到自己的宮殿。
　　父王擔心的事，還是要發(fā)生啊。
　　整整三天，我都坐在水邊，看歷代王的面容沉沉浮浮。
　　那個為天界帶來浩劫的王模糊了又清晰，始終不肯消散。我審視著，剛出生的他好可愛，尖尖的耳朵一翹一翹的，胖胖的小腿使勁蹬著，只會哭個不停。日后血祭修羅刀的魔王和小小的嬰兒怎麼也重疊不上。
　　我的兒子出生后也一定很可愛，哭哭鬧鬧對世界不知所措。
　　也許他會成為忠心的守護神，氣宇軒昂的阿修羅王，也許九曜會出錯，也許那個未來根本不會發(fā)生……
　　我真的希望，他可以活下來。
　　三天后我離開河邊，雖然面色蒼白，心里已下定決心。
　　我一次又一次來到占星殿，請九曜占卜。我希望會有轉(zhuǎn)機，卻總是失望。
　　九曜從不拒絕。她的神色愈發(fā)絕望。
　　有一天我又來到占星殿，卻并不占卜。九曜迷惑地望著我。
　　我張了幾次口，卻說不出話，狠了狠心，“……我，要大婚了……”
　　占星杖落到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為什麼？……”雖然語氣平靜，眼淚卻大滴大滴地滾落。
　　我輕輕撫摩她的長發(fā)，“我的妻子，日后就是那個喪失理智的王的母親……”
　　“你還是想要那個孩子？”她低語。
　　“是，即使冒天下之大不為我還是希望讓他來到這個世界上。”
　　“但是我可以幫……”突然停止了，她已被我攬在懷中。她抓著我的雙臂，痛哭失聲。
　　我長嘆一聲。
　　這是我所做的自私的決定，你沒必要為此犧牲什麼。

　　不久，我娶了人間的巫女舍脂。
　　當我得知舍脂懷孕后，心想是與命運抗爭的時候了。
　　這時我遇見了帝釋天。
　　“你認為，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嗎？”
　　“如果是為了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即使要星宿移位，我也會得到。”帝釋天冷傲地說。
　　我內(nèi)心已選定此人。
　　“你想要的是什麼……”
　　他將手插進我的頭發(fā)，輕輕拂過。
　　“是你……”
　　“那麼，你可以得到……”我抬起頭，注視著這個強者。
　　我和你約定，盡一切可能保護我的兒子。如果他真的成了破壞之神，請你……殺了他……

　　再次來到占星殿，這也是最后一次。
　　九曜的頭低低垂著，面容憔悴，失去了往日嬌艷如花的容顏，發(fā)絲散落一地，黯然無光。
　　我的心被猛地撞擊著，好不容易才壓抑住要流出的眼淚。
　　“王，您已有家室，不應該來的�！彼⑽P起頭說。頭發(fā)遮住臉，我只看見悲哀的眼神。
　　“……我想再看一次那個預言。”
　　她站起來，舞動占星杖，眼淚滾滾而落。
　　六星隕落，其為背天之諳星。
　　汝需自立于命運之先端。
　　按照絕滅血族之指示，汝需同稚兒一同前往。
　　那稚兒隨善惡未定，卻將扭轉(zhuǎn)天界之命運，六星匯集，取天之極。
　　然黑暗中有人翩然而降，
　　此人能將星之軌道運于掌上，同時操縱諳星與天星，
　　然于吾之“星宿”中，亦無法識辨此人。
　　汝所孕育之紅蓮火焰，將燒盡一切邪惡，六星終將壓倒眾生，無人能阻。
　　然后——
　　汝等將成為天之“破”。
　　終究還是沒有改變。
　　一切都朝已定的方向發(fā)展。
　　“我將修羅刀的一個封印放在舍脂的額頭上，希望母子情誼可以讓他有所顧忌。”
　　“為什麼……你寧愿把千斤重擔壓在一個平凡的人間女子身上，也不肯讓我分擔少許？”
　　我無語。
　　長時間的沉默。
　　“您好。”門被輕輕地推開了，一個黑黑的小腦袋伸進來，小心翼翼地說。
　　“啊，進來吧。” 九曜難得露出了一絲笑容，向我介紹：“他是夜叉一族的，我的小朋友�！�
　　我微笑著沖他點點頭。剛才于大殿中已經(jīng)見過他了，北方最強的夜叉一族果然名不虛傳。這個孩子，不可限量。
　　我問了他相同的問題，只是一時興起，并不期待什麼。
　　“保護他。”孩子清亮的聲音回蕩在大殿內(nèi)。
　　“伸出雙手，盡可能的保護他。”他向前伸出手，仿佛真的在保護某人。臉上是幸福，和堅定。
　　我震撼了。
　　“那麼，請保護你所愛的人吧�！�
　　我把修羅一族的希望交給你，請你……遵守承諾。
　　九曜深深地望著我，眼中是褪不盡的潮水。
　　為什麼？……
　　你托付了一個又一個人，為什麼只讓我置身于外？
　　我就是那麼不值得你信任？
　　我大步離開，不再回頭。
　　九曜，我真的沒有信心，我不知道自己可以與命運抵抗到什麼時候。
　　迷失心智的兒子面對母親，我沒有把握他會手下留情。
　　即使我會慘敗，許多人因此喪生，我也希望你活下去……
　　不要置身于我所制造的災難之中。
　　就像你從來沒有遇到我，
　　一直是那個在花叢中玩耍的小女孩
　　永遠……
　　幸福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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